潮巷封到一半的时候,顾寒簪先回了头。
“后面有人清街。”
她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湿墙上点了一下,墙皮立刻浮出一层淡淡灰光,像被潮水舔过。
不是港巡。
港巡走路乱,靴底重,喜欢骂人。
这批人脚步收得很死,隔着两条巷子,只剩一点铁器碰衣的轻响。
苏晚渔半蹲在转角,阵盘压在膝上,盘面三根细针正微微偏向南侧。她抬眼:“不是冲我们全队来的,像是在筛。”
陆照川看了眼前面。
巷子很窄,墙根挂着退潮后留下的黑绿水痕,檐角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砸出一条细长亮线。盐腥里混着烂鱼和灯油味,难闻,风却进不来。
这地方适合看人。
也适合被看。
“你们别动。”陆照川道。
顾寒簪皱眉:“你一个人过去?”
“他就是来找我的。”
苏晚渔手指一扣,阵盘里那三根细针同时沉下去半寸,周围潮气被她悄无声息压住。她没劝,只道:“我把巷尾气口封半息。真动手,你只有一刀的空。”
陆照川点头,抬脚往里走。
鞋底踏过积水,没溅起半点声。
越往里,潮气越重。
巷中间有一道旧裂,从砖缝一路裂到墙脚,像有人很多年前在这里劈过一剑,后来被咸水年年灌进来,磨得发黑。
陆照川走到那道裂前,停下。
对面那头,也有人站住了。
许观河一身青黑海行袍,外袍边角还沾着雾气,身后没有随从,只带了一柄没出鞘的细刀。巷口昏灯斜照下来,他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神比海风还平。
两人隔着十余步。
谁都没再往前。
许观河那柄细刀始终没出鞘,刀口却并不安分,贴着鞘桥极轻地偏着,像只要气机再重一分,里面那线寒光就会自己弹出来。
他右肩略低,袖口被海雾打湿了一截,颜色比别处更深。不是狼狈,是一路赶得太急,连换衣、烘袖的空都没有。
这不是来摆架子的人。
是来堵一个答案的人。
巷子里那点积水忽然缓缓退开,像被两股无形气机一齐压住,中间露出一线干黑石面,正好横在二人之间。
旧账的线,像被人从水里拽了出来。
残碑在气海里轻轻一震。
陆照川没压它,只任那点钝痛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又沉回去。
许观河先开口:“你比我想的更敢留在城里。”
陆照川看着他:“你比我想的来得更快。”
“港外出了这么多脏事,总要有人来看。”
“看,还是收?”
许观河目光动了动,没接这句,只道:“试潮台、换命台、边线渡航,查到哪一步了?”
这句话一出,巷子里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他问得很准。
准得像是知道门路。
可也只准在门口。
陆照川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你真知道,不会这么问。”
许观河没有否认,只微微抬了抬眼:“你也未必知道全貌。”
“至少比你多。”
陆照川声音不高,字却落得硬,“你手上要是真有海上的账,现在就不是一个人来潮巷见我。你会先封港,再封线,把所有碰过命火的人都按死在码头。”
许观河沉默片刻。
檐角又落下一滴水,砸在那道黑裂上,啪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