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水光忽然静了。
静得不对。
陆照川停在窄路尽头,右手按着袖中残碑,指节微白。那层横铺在黑暗上的薄光没有散,反而一点点沉下来,像一面被海底托起的镜。
镜面后方,站着一个人。
白衣被潮气压得很沉,袖角不动,身形却比外面看着更薄一些。那股气息仍旧净,净得像高阁里供着的香,可到了照层里,净下面那点接不上的虚,就再藏不住了。
许观河也停住了。
两人之间,只隔一面水镜。
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四周的断碑缓慢漂移,碑边互相擦过,声音细得像刀锋在瓷上轻刮。远处仅剩的几团死命火明灭不定,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时而落进镜里,时而贴上碑面。
许观河先看见了陆照川。
不是看见脸。
是看见火。
照层把人皮相剥得很薄,隔着镜面,陆照川胸口那团命火并不完整,火势沉稳,火形却缺了一角,像一盏本该圆满的灯,从落地那天起就被人掐走了一截灯芯。那缺口不大,却真,真得让人不敢久看。
许观河眼底那点平整,终于裂出一道细纹。
陆照川也看见了他。
许观河体内根基很高,骨相清正,灵机流转比同境修士更匀。可照层照得不是表面那层匀。镜下更深处,有一圈很细的接痕,像有人拿最贵重的玉浆补过一件裂器,补得极巧,远看无瑕,近看总归不是原胚。
不是生来如此。
是后天接上的。
两人对视,四周海意压得更低。
这不是第一次真正见面。
却是第一次,谁都看清了谁骨子里的不完整。
许观河开口,声音不高。
“你果然进来了。”
陆照川道:“你也一样。”
许观河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团残火上,停了半息,才移开:“这里比外面诚实。”
陆照川看着他根骨深处那一道若有若无的补纹,声音平直:“对你未必是好事。”
一句话落下,水镜表面轻轻震了一下。
像听懂了。
许观河眉心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外面诸宗争的是碑核,照层争的却不是东西,是资格。谁身上有脏账,谁先被它照穿。若只是陆照川在此,他还有把握抢一步。可现在两人同时立在镜前,局面就变了。
陆照川不能先动。
他胸口命火缺口一旦被彻底放大,外层那些一直盯着他命格的人,立刻会顺着海眼看见更深的东西。
许观河也不能先动。
他体内那道补根之痕,比任何伤口都见不得光。
因为那不是寻常灵物能补出来的。
两人都明白。
所以更危险。
许观河袖中手指轻轻一拢,一缕极细的白气从指尖泄出,没有朝陆照川去,而是先落在镜边,像随手试探。
下一瞬,整面水镜陡然亮了。
镜中没有映出对面的脸,只映出许观河自己的骨。
一截一截,冷白如玉。
而在腰腹至命门之间,那道极细的接痕像被针尖挑开,骤然浮现。接痕周围本该浑然一体的灵机,出现了极轻的一顿,像河水流到人工砌起的堤口时,终究会拐一个很小的弯。
许观河指尖一顿,白气立断。
镜光收回去,四周却已多出几块细碎裂纹。
裂纹沿着镜边往外爬,所过之处,断碑上的旧字一枚枚亮起,照层像要顺势深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