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眼塌下去的时候,追杀还没停。
白潮翻卷,碎骨一样的浪沫一层层往外拍。陆照川自塌陷中心掠出,怀里压着照命碑残片,胸口像被一整块寒铁钉住,每吸一口气,都有血腥味顶到喉间。
后方三道遁光咬得极紧。
不是黑袍使者,也不是骆成汀。
是九宗留下来收尾的三名护道人。
他们没资格碰主潮眼,却有资格在外围补刀。眼下海眼大乱,谁先把陆照川留下,谁就能拿一份不小的功。
“把碑放下。”
最前面那人声音压得很沉,手里一面乌铁命盘已经转到发赤。
盘上七枚命钉齐齐立起,尖端对准陆照川后心。
另一人抖手放出一条青黑锁链,链节拖过潮水,擦出一串密碎刺响。还有一人不声不响,袖中飞出三张薄如鱼鳞的白符,贴着水面无声滑开,直封左右退路。
陆照川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把怀中的照命碑残片往外按了一寸。
冷白碑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那不是先前借主潮放大的漫天照海之光,只是一线,很薄,很直。
可那一线扫过去,最前方那名护道人手中的乌铁命盘,忽然咔地响了一下。
盘面正中央,浮出一张极小的脸。
不是旁人。
正是他自己。
只是那张脸苍老、干裂,眉心嵌着一枚细针似的命钉,眼底全是烂灰。
护道人脸上的沉冷瞬间碎开,手法慢了一拍。
下一息,碑光顺着命盘一照而上,把他头顶三寸内那层遮得极紧的借寿命火也一并映了出来。青灰色,火心空虚,边缘却养得极旺,分明是拿别人的寿火续上去的。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命盘便在掌中炸裂。
七枚命钉倒飞回去,噗噗连声,尽数钉进他自己肩颈与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当场跌入翻涌白潮,被后方浪头卷得不见了影。
另外两人心神一乱,青黑锁链也跟着偏了半寸。
陆照川回身,一掌按住锁链前端。
掌心皮肉立刻被磨开,血顺着链纹往下淌,烫得发腥。
他五指一拧,残碑灰白碑影同时压落。
整条锁链骤然一沉,像被一座无形旧碑砸中,连带持链之人手臂都被拖得往下坠了两尺。那护道人还想抽身,陆照川已经借势踏浪逼近,短刀自袖中滑出,一刀抹过他喉间。
血不热。
刚溅出来,就被周围冷白潮光照得发淡。
第三人见势不对,转身便退,三张白符却已因主人的迟疑没能彻底合拢。陆照川自缝隙中穿过去,身形一闪,直接没入外海黑潮。
身后那人没敢再追太近。
不是不想。
是怕那块新入手的照命碑,再照一次。
海眼外层的海水已不再纯黑。
到处都是翻上来的白浪与断禁碎光,远远望去,像整片海底都被人翻了个面。陆照川一路疾遁,沿着先前强记下的偏潮裂路穿行,中途接连换了三次方向,又借残碑遮了两次气息。
可越遁,他眉头越沉。
没人追。
不对。
后方不是没有杀意,而是那股原本该死咬着他的合围之势,在海眼之外忽然散了。
散得太快,也太整齐。
陆照川掠上一截断礁,借着浪头拔高身形,朝远处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脚下就停住了。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灵脉之光正在升起。
不是围剿时常用的搜潮阵,也不是截杀用的逐命锁。
是封脉。
一根根高逾百丈的黑旗,被人自远处海岛、断崖、浮礁之间同时打下。旗面一展,旗脚便沉进灵脉节点,整片海域的潮力都被硬生生压得低了一截。还有数座本已沉寂的旧阵台,被一口气点亮,赤铜色阵纹沿着海底山脊飞快爬开,像给四方海路套上了一层烧红的铁箍。
没有人往中心追。
所有人都在封外圈。
不是要猎他。
是怕他跑出这片场。
陆照川眼底那点冷意往下沉了沉。
九宗不是不急着拿碑。
是有人叫他们先别动。
下一刻,一道更沉的钟声自极远处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