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河赶到旧狱外圈时,先听见了一声闷震。
不是雷。
像石碑在地下翻了个身。
那声音顺着地脉拱上来,穿过鞋底,直抵脊骨。他脚下微顿,喉间立刻涌出一股腥甜,硬被他压了回去。袖中指节却已绷白,掌心全是冷汗。
越近,体内那套承命根基越不安分。
往日它运转极稳,像一条被千百次驯熟的水脉,缓,细,深。此刻却不一样。每隔数息,那条主线便会莫名一抽,像被远处什么东西牵住,生生往外扯半寸。
许观河抬眼。
前方山岩塌了半边,碎石还在滚。灰里带着湿冷土腥气,也带着一点很淡的焦味,不像寻常法火,反倒像命火烧过血肉后留下的味道。
旧狱外围早被封锁。
两名执事守在断崖前,见他现身,神色都变了,立刻俯身行礼。
“许师兄,前方不可再进。”
“长老亲自压阵,命所有内门弟子止步。”
许观河没有停。
“让开。”
那两人面露难色,仍横在前方。其中一人压低声音:“不是我等不敬,是那边碑意紊乱,承命之体最易受冲。许师兄若在这里出了差错,我等担不起。”
这句话本是劝。
落进许观河耳中,却像针。
承命之体。
他们说得太顺口了。
像在说一件贵重器物,不像在说人。
许观河眼底冷了一层,袖中灵元一压,整条断崖边缘的风都沉了下去。两名执事还未来得及变色,脚下禁制已经被他一脚踏碎,细密玉裂声自岩面一路爬开,像白霜蔓延。
“我再说一遍。”
“让开。”
两人被那一脚震得气血翻涌,终究不敢再拦,只得退到一旁。
许观河一步掠过断口,身形穿进那片灰暗风流里。碎砂打在脸上,有细小刺痛。他没理,只把神识往前铺去。
很快,他看见了。
旧狱深处,一片下陷石厅像被巨手按进地底。高处无形威压沉得发黑,连空气都像结了层壳。闻人止退在一侧,气息乱得厉害。陆照川撑着照命碑立在血里,胸前衣襟已经被浸透,黑红一片。
许观河的目光停在那道伤上。
只一眼,他体内根基陡然乱了。
不是错觉。
陆照川胸口那道裂口每起伏一次,他丹田深处那条承命主线便跟着震一次,幅度不大,却准得可怕。像两道本该连在一起的纹路,被人强行斩开后,各自埋进了两个人的身体里。
一边流血。
一边运转。
许观河呼吸一沉,掌心无意识扣进了岩壁。石粉簌簌往下落,卡进指甲缝里,刺得发麻。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根基不干净。
许家不说,不代表他真蠢。那些年里,药浴,秘印,宗门主脉不合常理的倾斜,父辈言辞间避而不谈的那条线,他全都摸到过边。
可知道不干净,和亲眼看见,不是一回事。
过去他还可以对自己说,他只是受了恩,是捡了别人算计之后漏下的一点残利。甚至可以说,事已至此,命数既落在他身上,再自废也不过多添一条无用废命。
现在不行了。
因为眼前这道伤会动。
每一次碑震,它都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