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祠里的气压忽然沉了。
不是风。
是那批孩子体内压在最底的一层火,被同一只手隔空拨了一下。细,阴,准。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翻开一册旧账,一个个往下点名。
最先开口的那个孩子蜷得更紧,指甲在破木板上刮出细声,听得人牙酸。
“还在数……”
他眼里没多少神采,只剩惊。
“数到谁,谁就疼。”
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女童喉间猛地一缩,整个人向前一弓,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她脊骨里往外抽。她没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从齿缝里泄出一点发颤的气。
顾寒簪一步上前,刀背压住她肩。
“按不住。”
她手下触感极怪,不像病,也不像受伤,更像皮肉下面藏着另一层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脉搏,正被远处牵得乱跳。
闻人止已经退到祠门,袖中符线抖开,先把门口封住。
“西北那边有动静,我的人刚放出去,还没贴近。”
陆照川没答。
他蹲下身,手掌覆在那女童后心,掌下薄骨硌手,冰得像一片潮石。照命残纹随念而动,只亮极浅一线,他不敢深开。谢不平那笔旧因果还压在碑里,他记得清楚。
可这一线刚落下去,他眉峰便沉了。
孩子体内那团命火并不乱。
乱的是缠在命火外沿的一圈灰白细丝。
那东西不生根,不入髓,也不真正归主,只像一张贴在火上的旧纸,被某种手法一层层压实,平日与本命贴得太紧,肉眼根本看不出。远处一点验,它先动,本命才跟着受牵。
陆照川五指微收。
他认得这种东西的味道。
像契。
又不全像。
更像一层伪装得太好的壳。
“退后。”
他声音很低。
顾寒簪和闻人止都退了半步,许观河却没动,只盯着他掌下那孩子发白的耳根。那点灰白细丝一动,他自己心口也跟着闷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陆照川指尖微抬,一缕碑意沿掌心压进那圈灰丝边缘。
他想试着把那只远手先扯下来。
不剥里头的火。
只扯外头那层线。
这个念头很硬,也很快。
比他想得还快。
下一瞬,那圈灰白细丝忽然齐齐绷紧,像察觉到了抗拒,竟反过来往孩子本命上缩了一寸。女童身子猛地一抽,唇角立刻见血。
不是很多。
只一线。
沿着下巴滴在她襟前,红得刺眼。
顾寒簪眼神一厉:“停手。”
闻人止指间符线也绷住了。他看不见命里那层,可他看得见陆照川手背青筋一寸寸浮起来。
许观河忽然往前一步,声音沙哑。
“你在扯什么?”
陆照川没有理他。
因为他也在这一瞬看见了更糟的东西。
那圈灰白细丝一收,女童体内原本细弱的本命火,居然也跟着被拽动了一角。
不多。
只半角。
可这一点已经够了。
说明这东西贴得太久,早把边界磨花了。若还是照着从前夺命的路子,顺线去扯,确实能把线拽断,也确实能把“自己的东西”从别人身上硬扯回来。
可扯回来的,不会只是不属于对方的那一部分。
还会带下一层皮,一缕火,一截命。
他眼底寒意骤深,掌下却更稳,不再往里压,而是缓缓松开五指,先把那缕碑意撤回半寸。
就是这一撤,识海里的残碑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警兆。
是有人在碑上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