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下,巷里却湿。
污水沿着青黑砖缝往下淌,混着石灰和药灰,味道又苦又呛。巷口两侧已经立起黑木封桩,桩上缠着细细的银线,银线上挂着三角白符,风一吹,符纸轻撞,发出干冷的脆响。
陆照川停在巷外,没有再往前。
顾寒簪跟在他身侧,呼吸压得很浅。她一路赶来,鞋底还沾着城西暗沟里的泥,手里那份重新誊过的旧名单已经被汗浸软了一角。
“就是这条。”
她声音很低。
“旧档里改籍的七个,在这条巷里藏了四个。另有三个,是他们自己顺着病坊和粥棚摸过来的。”
陆照川没接话。
他袖中的引火针在轻轻颤,像一根埋在肉里的刺。针尾被锁命银缠着,震得不算厉害,却一直指着巷子更深处。
不止一个。
至少三处火路在里头起伏。
还是晚了一步。
巷口立着一面青底黑字的旗,旗上是司命监的云纹。旗下面,一名灰袍吏员正在高声宣读封街告示,语调平直,没有半点起伏。
“……近日本坊出现命毒回涌之象,疑有旧年沉秽复发。奉司命监令,封街三日,逐户清洗,幼童先行,病者先行,抗令者同罪。”
他说得像在念天气。
巷里的人却已经乱了。
哭声、咳声、木门开合声,混成一团。有人背着孩子往外挤,被站桩的黑甲差役抬手拦回去。也有人自己把门打开,抱着孩子站在门槛上,眼里全是求活的急色。
司命监来的不止是差役。
还有医官。
三辆黑篷药车停在巷中段,车边支着铜盆,盆里煮着深褐色药汤,热气往上冲,带着一股发腻的焦甜。几个白衣医官袖口束得极紧,正给排队的孩子逐一摸脉、看舌、贴号牌。
动作很熟。
像收货。
顾寒簪看了一眼,指节发白:“他们连编号木牌都备好了。”
陆照川目光落在那些木牌上。
木牌一面写着巷号,一面刻着细小的命纹。不是寻常病坊用的东西,是转送活人时才会用的定册牌。
清洗是假。
集中带走才是真。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哭喊。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挤出人群,膝盖一软,直接跪在药车前。那孩子不过五六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青白,嘴角还挂着涎水,胸口却起伏得厉害,像有一团火在肋骨里乱撞。
“官爷,官爷,求你们带走他。”
“昨夜烧到现在,眼都翻了三回了,土方不管用,符灰也不管用。”
“你们不是来救命的吗?我签,我按手印,我什么都签——”
她说着就把孩子往前送,额头一下一下磕在湿地上,磕得很重。脏水溅上她脸,她也顾不上擦。
白衣医官蹲下身,看了那孩子一眼,神色依旧温和:“别急。司命监既然来了,自会处置。”
他取出一枚细针,在孩子指尖一刺,挤出一滴血,血珠落入一张白符里。白符顿时泛出一抹乌红。
周围顿时有人低呼。
“真是命毒。”
“我就说前几天那户不是风寒。”
“快让他们都带走,不然整条巷子都得烂掉。”
“带走吧,带走就活了。”
这些声音不高。
比哭声还轻。
却比刀子更齐。
陆照川看着那张泛红的符,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那不是天生毒象。
是有人先用引火类的药,把孩子胸中那点残火硬逼出来,再用验毒符去照,谁都能照出一层脏色。
病是真的。
发作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