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总司的敕令刚落下去,帝都里最先乱的,不是井口。
是纸。
回火井一毁,许多旧账都要往回追。谁先动得快,谁就能把痕迹先抹平。顾寒簪的人在西市截到两车湿墨残页,火油味冲鼻,纸角上还沾着许家账房常用的青砂印。
“他们在烧卷。”
顾寒簪把那半截印泥扔在桌上。
木案一声轻响。
陆照川抬眼看过去,指节上还有井底裂开的旧伤,血痂未落,青金火意却已沉进骨里,不再外翻。那半截印泥边角锋利,沾着焦黑纸灰,像从谁喉咙里硬抠出来的一块肉。
“烧的不是账。”宁照月道,“是家里不该留的底。”
她站在窗边,手里铺着一张素白帖纸。
窗外天色阴着,风卷过檐角铜铃,响得细而冷。她没有看陆照川,也没有看顾寒簪,只一笔一划落字。笔锋极稳,墨色压得很深,像在起一份不是给人看的帖,而是一把进门的钥匙。
顾寒簪盯着那张纸:“你真要用这个?”
“用这个最快。”
宁照月搁笔,抬手把纸按平。
帖头两个字,归宁。
顾寒簪皱了皱眉。
她不通这些高门内宅的旧礼,却也看得出这两个字不轻。宁照月当年与许家确实议过亲,婚书没成,礼却走了大半。外头人都当那是一桩作废的旧事,可在世家门里,凡是落过祖祠簿、换过礼单、经了媒书的来往,都不会干净断掉。
宁照月平声道:“许家祖宅外客不能轻入,想查内宅谱房,得先拿一个他们不能驳回的名目。许观河回门修谱,是正名。旧议亲之家递归宁帖,是问礼。两样叠在一起,他们若敢当门拒了,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陆照川看着那封帖:“你进去,会被认出来。”
“本来就该认出来。”
宁照月把帖纸折起,放入乌木帖匣里。
“认出来,才知道今天不是来求情的。”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
不是赌气,也不是逞强。
像是在说一件算清了的事。
陆照川没再拦。
他知道这一步只能她来走。许家要脸,司命监要灭口,许观河夹在中间,任何人强闯,都只会先逼得许家闭门锁谱。可宁照月不一样。她站在许家门前,不是一个外人,也不是一个旧情人。
她是懂他们规矩的人。
而懂规矩的人,最知道该往哪里下刀。
半个时辰后,许家祖宅。
朱门高阔,门钉沉暗,檐下两盏青纱灯还未全亮,风里已经有了晚香和旧木混在一起的干冷气。门前石阶扫得很净,连昨夜的雨灰都不见一点,像这宅子里从来没沾过脏。
陆照川站在阶下,没有往前。
许观河也在。
他今日没穿宗门里惯穿的青袍,只着一身深墨常服,领口压得很严,脸色仍白,唇边那点病气却被他自己按住了。他看着那两扇门,眼底很静,静得发硬。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也是把他养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地方。
门内很快出来两个门房,见了宁照月,神情都有一瞬的不稳,却很快又收回去,只维持恭谨的壳。
“宁姑娘。”
为首那人垂手一礼。
“天色已晚,府上今日不见外客。若姑娘有话,小的可先代传。”
宁照月没动,只把帖匣递出去半寸。
“不是拜客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