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从内宅北角窜起来的。
不是大火。
像有人专挑旧纸、旧木、旧布去烧,火舌贴着墙根走,红得很矮,烟却黑,顺着回廊往上卷,呛得人喉咙发涩。
陆照川刚把那页带着栖霞宗内务堂旧印的档案收入袖中,门外便传来甲叶撞响。
“北库起烟。”
“有人在转箱。”
宁照月转身就走,步子极快。
“守住暗室。”
“一个都别放。”
她这话不是对陆照川说的,是对门外宁氏外护。
下一瞬,剑鸣擦着门框过去,冷光一闪,人已出了西院。
许家家主身子晃了一下,也想跟出去。
陆照川抬手,按住了他的肩。
不重。
许家家主却像被一块铁压住,半步都迈不动。
“你留这。”
“今夜少一页,我从你许家祖祠里一块块拆。”
许家家主嘴唇发白,额角已经见汗。
他还想张口,说不是他下的令。
陆照川没听。
他转身,带着许观河和顾寒簪一起出了暗室。
外头烟味更重。
回廊风急,火光从檐下透出来,把地上青砖照成一层暗红。几名许家下人正提着水往北角冲,脚步很乱,脸上全是灰。
乱得过头了。
不像救火,像遮眼。
顾寒簪扫了一眼地上拖痕,低声道:“不止一处。”
“有人先把东西挪出来,再点火。”
陆照川顺着他目光看去。
烟最浓的不是正库门口,是旁边一间灶房后墙。墙边泥地被车轮压出两道湿印,延向北侧偏门。偏门本该锁着,此刻却半掩,门栓上新裂了一道口。
许观河脸色阴得厉害。
“那边是旧厨院。”
“再过去,就是我许家专放陈年账册的灰库。”
他说完,自己先冲了过去。
这是他今夜第二次主动往刀口上撞。
陆照川没拦,只提步跟上。
一行人穿过偏门时,正撞见两名婆子抱着漆箱往灶房里塞。箱角已经着了火,木漆被烤得起泡,发出细细的爆裂声。
宁照月立在门前,衣角沾了烟灰,剑锋横着,正好压在其中一人喉前。
她没出鞘太多。
半寸寒芒,已够那婆子不敢动。
灶膛里火焰正旺,几本旧册已经被推了进去,纸页卷起,边角蜷成黑色。
门边躺着一名许家管事,手腕被宁氏外护反绞在背后,嘴里全是血沫,显然刚才还想硬闯。
宁照月看见陆照川,只说了四个字。
“我截到了。”
这四个字,比火还硬。
顾寒簪立刻扑到灶前,袖中短刀一翻,把火里那几册挑了出来。火星溅上他手背,烫出一片红,他像没觉着,只把半燃的纸往地上一拍,再用湿布覆住。
焦纸味、漆烟味、油腻的肉香混在一处,熏得人发闷。
许观河盯着那两只漆箱,眼角微抽。
“这是灰库的封箱。”
“只有长房和我父亲有钥。”
地上那名管事本还咬着牙,听见这话,脸色一下灰下去。
宁照月收剑半寸,看他一眼。
“你家钥在谁手里,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许家今晚第二次想烧证。”
她声音不高,外头却已有人围上来。
许家族老、旁支、护院、婢仆,挤在回廊尽头,谁也不敢靠近。宁氏外护堵着门,甲上火光一跳一跳,像几块立着的铁。
门面已经没了。
剩下的,只是还能撕成多碎。
陆照川蹲下,把顾寒簪刚从火里挑出的残册一页页摊开。
纸很脆,一碰就掉灰。
但有些字还在。
而且很旧。
不是近几年的新抄,不是西院药房那批临时转录的副档,而是更早的原签、旧押、往来手札。
第一张,是许家送呈内务堂的“病报”。
字迹瘦长,尾押用的是许家旧式家印,印泥都发褐了。
“观河六岁,夜惊,血逆,旧法难继,请宗门赐示。”
下面压着另一枚印。
不是昨夜那种后期常见的内务堂方印,而是一种更早的圆角旧印,印文残了半边,仍能认出“栖霞”二字。
顾寒簪把那页凑到灯下,眼神渐沉。
“这是旧制。”
“至少是二十多年前的堂押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