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纸才展开一半,纸边就起了毛。
那东西埋在潮墙后太久,碰一下便往下掉细粉。可最上头那行字还清楚,墨色发乌,压得极稳。
转送帝都司驿。
地窖里本就不暖,这几个字一露,连那点细火都像更白了几分。
顾寒簪没有继续往下扯,先用指腹压住纸角,防它脆断。
“别用手抢。”
她声音很低,“这不是寻常回执。”
陆照川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签纸边缘。那纸裁得很窄,宽不过两指,背后却压着三道极细的折痕,像是专门配在某件小器外侧,走一程,记一程,再折回去封死。
许观河也看见了。
他喉间发涩:“帝都司驿,只能说明许家曾往帝都送过东西。”
陆照川偏头看他。
“你自己信么。”
许观河没答。
顾寒簪已从袖中摸出一支细针,把签纸底部轻轻挑开。纸背沾了一层很薄的蜡膜,膜上不是防潮纹,而是仙朝驿转常用的过站划记。
一道,入州。
两道,转京。
三道,不卸箱,直送内署。
顾寒簪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许家往帝都送礼。”
“是内署调件。”
许观河手指一紧:“什么内署?”
“司命监。”
顾寒簪把那支针往纸背一点,停在第三道划记末端,“这种不卸箱划记,我在帝都旧账里见过。寻常州郡给上头进献,不配用。只有内监调取校验之物,才走这路。”
地窖里有一滴水,从顶砖缝里坠下来。
啪的一声,落在祭台边缘。
陆照川听着那声轻响,眼底冷意慢慢压实。
这就够了。
承命匣不是在许家做完事后,被司命监一把卷走,不知所终。
它曾被送去帝都。
被人校过,验过,记过。
然后,又送回来了。
送回许家旧地。
这说明什么,已经不用谁再替谁遮。
许家不是一户倒霉撞进风口里的地方家族。
它是库房。
是司命监放心放东西的民间手。
陆照川伸手,把签纸从顾寒簪指下接过去。
纸很薄,触上去却有种发涩的硬,像浸过药汁,又在低火上烘过,专为走远路而制。签面正中那行去向之下,还有两列细字,字小得几乎要贴进纤维里。
他掌心命火微微一压,火气不烧纸,只逼出陈墨里的油光。
字一下浮出来。
“承命匣一只。”
“入京校形验纹。”
“封识无误,回送原藏。”
“照旧地旧例,毋得外见。”
四行字,像四枚钉子,一颗颗钉进石壁里。
许观河眼底最后那点勉强撑住的东西,被这句“回送原藏”狠狠干碎了。
原藏。
原来藏处。
不是别地。
就是许家旧地。
顾寒簪抬眼看他:“听明白了么?”
许观河唇角绷得很紧,半晌才挤出一句:“也可能……只是借许家地方封存。”
陆照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借?”
“校验后回送,照旧地旧例,毋得外见。”
“这是借,还是托管?”
许观河没出声。
陆照川又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发闷。
“能被司命监拿来回送旧证的地方,不是脏手,是自己人。”
“他们信你许家,不是因为你家卑微。”
“是因为你家够顺,够稳,够会替他们把死人命、旧器物、脏卷宗,埋得像祖产。”
这话落下,许观河肩背明显僵了一瞬。
他还想反驳,目光却先落到了那座祭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