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家主那句话落下,祠中安静得有些发紧。
灯焰被风压得细长。
祠顶青金纹路还悬在众人头上,血色暗槽一线线游走,像活物在梁间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照川身上。
许家家主没有再发怒。
他站在祖坛前,袖摆垂稳,声音反而缓了下来。
“怎么,不答?”
“你能认旧命台,能拆承流纹,能辨换命暗槽。”
“若不是你陆家守过、看过、用过,凭你一个小辈,哪来这份眼力。”
他看着陆照川,字字往骨里钉。
“陆氏守碑一脉,说得好听,是守碑。”
“说穿了,不过是替古碑守门,替命契看院。”
“看门犬而已。”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清。
祠中不少人呼吸都顿了下。
这不是辱人那么简单。
这等于把守碑一脉,连同所有旧秩序里那层最脏的壳,一并撕开摆上来。
许家几位族老像是终于抓住了能反扑的口子,立时接上。
“不错!”
“守碑者若干净,旧命台凭什么能开这么多年?”
“许家若有罪,陆家便没有?”
“你陆照川拿着残碑立在这里,有什么资格审旁人!”
话音一层叠一层,压过先前对许家的质疑。
有人开始迟疑了。
外宗宾客里,原本退远的几人又停住脚。
他们先前看到许家祖坛与旧命台同源,心里已经偏了七分。
可许家家主这一反咬,也确实切中一处死骨。
既然旧秩序是真的。
那替旧秩序守锁的人,能有多白?
许观河站在坛心,听见“看门犬”三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原本一直在压自己。
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寒气,压住幼时闭祠七日的影子,压住脚下这座坛不是祖坛而是承命台的事实。
可这三个字一出,他心里忽然裂开一层更深的东西。
他看向陆照川。
不是看敌手。
像是在看另一个被旧东西拴住的人。
那目光里,第一次没了先前那种硬撑出来的锋。
陆照川也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移开。
他没去抢声。
也没急着反驳。
他抬手,按住胸口。
那块残碑在体内静得像一块埋了多年的黑铁。
冷意顺着肋骨往上走,刮得人发麻。
借碑必有代价。
他一直知道。
守碑也一样。
许家家主盯着他,步步紧逼。
“你敢照许家的祖坛。”
“那你敢不敢照你自己?”
“陆氏一脉守的,究竟是镇灾之碑,还是吃命之碑?”
这句话砸下去,满场的风都变了。
宁照月站在人群后,指间那枚细钉压得更紧了些。
她没出声。
她知道这一步谁都替不了陆照川。
一旦他想遮,今日便会被许家拖进同泥同水里。
一旦他认,许家便会顺势把所有账都摊成“大家都脏”。
这是一道硬口。
过不去,前面撕开的祖祠便要再合上半扇门。
陆照川松开按在胸口的手,掌心已有一道淡淡血痕。
是残碑反噬磨出来的。
他看向许家家主,声音平得像冰面。
“敢。”
祠里一静。
许家家主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陆照川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祖坛与众人之间。
“你说得没错。”
“陆氏守碑一脉,不干净。”
“守碑者,也的确替旧秩序看过门。”
四周一下炸开低哗。
有人面色发沉,有人目光骤亮。
许家几位族老几乎立刻要借势压上来,许家家主却抬手拦住了他们。
他在等。
等陆照川自己把刀再往深处送一点。
陆照川却没停。
“古碑要锁,命契要镇,旧命台要开。”
“总得有人守外门,辨活口,验命火,盯着谁合用,谁该填进去。”
“陆家那一脉,做过。”
他说得很直。
没有替祖上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