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外的风比碑场里更冷。
不是天冷。
是命路被人掏空之后,那股发干的寒。
顾寒簪站在断崖背阴处,指间那卷从司命监密使身上截来的副卷正一点点发灰。卷上黑线密布,本该直入断鹤碑场中央,此刻却分出七道细支,沿着山腹、旧渠、废塔、药窖下方一路游走,像七根埋进地里的针。
每一根,都是外线命枢。
不断,它们就还能隔着整片山场给碑场里的人上钩。
顾寒簪抬手一抹,副卷边缘割破指腹,一滴血沁进去,黑线随之一亮。
最粗的那一道,停在西侧旧库群。
“找到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宁照月站在他侧后,没问多余的话,只看了一眼那条线落点。
旧库群是栖霞废置多年的地脉储室,平日锁着,外头挂的是宗门旧印。若不是副卷引路,谁也想不到司命监把手伸到了这里。
崖下忽有钟声。
不是宗钟。
是校命铜铃,被人以秘法远遥震响,细,尖,连敲三下,像针头在骨缝里刮。
副卷上的七道黑线齐齐一颤,竟开始朝断鹤碑场方向收束。
顾寒簪眼神一沉。
“他们要并线回收。”
宁照月已转身下崖。
“那就赶在它合上前拆掉。”
她动作很快,衣角掠过枯石,发出一声轻擦。月色落在崖壁上,白得发青,把她背影削得更薄。顾寒簪看了她一眼,没拦,只把副卷一卷,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掠过废院与断墙,没有走明路。
旧库群外设着栖霞旧禁,门前两盏石灯灭了多年,灯座却新得反光,近了还能闻到一点未散的符油味。
顾寒簪屈指一弹,一枚细铁片贴着地面滑过去,刚到门前三尺,石灯内壁忽然亮起两点幽青命火,火中浮出细密命字,像活虫一样往外爬。
“不是旧禁。”
他低声道。
“是借旧皮包的新阵。”
话音未落,门侧阴影里已经站起两道人影。
黑衣,窄袖,脸上覆着半张青铜校面。
不是栖霞弟子。
是司命监外校。
其中一人抬手,袖中飞出一枚量火盘,盘面七针乱转,针尖同时对准宁照月眉心与心口。
“来迟了。”
“奉监令,此地封存,不许近——”
后半句没说完。
宁照月已经到了他身前。
她没用花里胡哨的法诀,只一剑。
剑光很窄,贴着那量火盘的边切了进去,金铁摩擦声尖得发麻。盘上七针当场折了四根,余下三根反扎回持盘人的掌心,血一下就喷在铜面上。
那人闷哼后退,另一名外校使已捏碎袖中黑符,门前石灯轰然大亮,青火扑地而起,沿着砖缝爬成一张网。
顾寒簪一步踏入网边,掌中短刃斜挑,刃上刻着的断命细纹在青火里一闪,像鱼骨划开水面。整张火网被他生生挑歪半尺,露出一条只够一人穿过的缝。
“进去。”
宁照月没有迟疑,侧身掠入。
顾寒簪留在外头,反手封住那条缝,短刃在夜里连响三声,每一声都带起一蓬极细的火星。外头两名校使一攻一退,被他硬压在门前,竟半步都踏不进来。
旧库里没有尘味。
只有一股闷了太久的纸浆与药蜡气,甜得发腻。
宁照月一入其中,眼神便冷了。
这不是普通库。
四壁立柜,全是黑木,柜门无锁,门缝里却不断透出一线线极细的青光。每只柜面都贴着白签,签上不是器名,也不是药名,而是一串串年月、山门、族姓、命数批号。
人被记成货。
一层层摆在这里。
库心地面嵌着一面圆盘,盘心是一枚乌黑命枢,四周细丝蔓出,与整座库的黑柜相连。断鹤碑场那边每一次命火波动,盘上便有一根细丝跟着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