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离岸不到半刻,河面雾就压了下来。
雾色发青,贴着水走。
船尾那盏暗灯被风一拨,光只剩豆大一点,照着跳板上的黑血,也照着陆照川指间那枚细钉。
钉身乌青,尾端一圈浅纹,像被人用指甲一点点刻进去的。
顾寒簪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冷了。
“别碰尾部。”
她伸手,先以两指夹住陆照川手腕,把那枚钉转过半寸,对着灯火照了一下,“这是司命监旧制。”
船上几人都没出声。
水声贴着船板,一下一下发闷。
秦妄生靠在舱边,胸口起伏得厉害,嘴角还有黑血往下淌。他看见那钉上的纹,眼里那点强撑的神,还是沉了一截。
陆照川问:“认得?”
“命契钉。”顾寒簪道,“不是杀人的东西。是留活口的。”
她声音很平,越平,越让人背后发紧。
“钉入命门附近,不急着要命,只锁几样东西。血行,口供,神识,和某一段不能碰的旧事。施钉之人可凭契纹隔空催动,让人发作,让人闭嘴,也能顺着契钉留的命痕,一点点往下摸。”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秦妄生。
“你这些年能活着,不是因为他们找不到你。”
“是因为他们要你活着。”
这话落下,船舱里更静。
那个断臂男人握着船沿,指节都白了。老妇抱紧膝上的纸包,像听见了什么比追兵更冷的东西。
活到现在,不是逃过了。
是被放着。
陆照川眸光没动,只把那枚钉往掌心里扣紧了些。钉身冰凉,像一小截埋了很多年的骨头。
“钓谁?”
顾寒簪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再看一遍钉尾上的浅纹,指腹在其中一处轻轻一压,一缕极淡的灰意便从纹路里浮起来,像潮湿石壁上刚剥落的一层霉。
“不是钓一个人。”
“是钓线。”
“谁替你治伤,谁替你藏身,谁和陆氏旧脉有来往,甚至谁敢来拔这枚钉,都会被记上一笔。”
她抬头时,目光已转到陆照川身上。零零轻小说
“尤其是你。”
秦妄生喉间滚了一下,像要说话,却先咳出一口带灰丝的血。
那灰丝落在甲板上,不往外散,反而蜷成极细的一道纹,顺着木板缝往陆照川脚下爬。
顾寒簪眼神一厉,袖中短刃翻出,刷地一声,将那截木板直接削断。
碎木落水,发出轻响。
那道灰纹在水里挣了一下,才慢慢散开。
“已经醒了。”她道,“再拖,这船就不是藏身处,是路标。”
接应的汉子脸色也变了:“前头三里才有换点,若现在弃舟——”
“来不及。”顾寒簪道,“要么现在处理,要么等人追上来,把这一船人一起送进去。”
没人争。
陆照川已经半跪下去,把秦妄生按在舱板上。
船身一晃,灯火在他侧脸上削出一道冷硬的线。
“怎么拔。”
顾寒簪从怀中取出一卷细针和一小瓶灰白药粉,动作极快:“先断表契,再逼钉。不能硬扯。命契钉最毒的不是钉身,是它后面牵着的东西。你一旦用蛮力,它会把深处那段契纹一并扯出来。”
陆照川看了她一眼:“那就扯。”
顾寒簪手上动作顿了半息。
“扯出来,未必压得住。”
“压不住也得见光。”
陆照川道,“不然他一辈子都只能替人背着。”
这句话说完,秦妄生闭了闭眼,没有反驳。
顾寒簪也没再劝。她把药粉洒在钉尾四周,那药一落上去,立刻发出细碎的滋声,像热铁被冷雪一激,腾起一股苦腥气。
钉尾浅纹随之一层层亮起。
灰白,暗红,最后泛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