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盏上的裂纹还在扩。
不是碎得快。
是盏里那点幼命余火,被方才那一震撕松了,火色一明一暗,像随时会从盏沿漏出去。
秦妄生盯着那道细缝,声音压得极低。
“再拖,这引子就废了。”
陆照川抹掉唇边血,起身时掌心还在往下滴。血落在旧台石面,立刻被那些细密碑槽吸进去,只余一层发暗的潮光。
风从断栏外卷进来,带着旧灰和湿石味,吹在伤口上,冷得发木。
顾寒簪拦在他侧前,刀未出鞘。
“你真要试?”
“要。”
“试不好,丢的不是一口血。”
陆照川看着灰盏。
“我知道。”
他知道得很清楚。
昨夜双碑争位,还只是互不相让。今日若拿本命回火去照,照出来的就不再是碑意相冲,而是它们到底把他当什么。
是主,是器,还是一团迟早要吞下去的火。
秦妄生没有再劝。他提这个法子时狠,现在却比谁都沉。他快步绕台一圈,把还能用的残卷、碎印重新归位,又把那枚仅剩的旧印按在灰盏北侧。
“这次别再立雏宫。”
“只放火,不给位。”
“让它们自己露口风。”
老妇把传承室里翻出的两卷守碑旧册捧上来,手有些抖,却还是稳稳压在西角断槽上。断臂男人则扛来一块裂开的镇石,咬牙塞进台边最松的一处豁口,石与石摩出粗砺刺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顾寒簪最后动。
她拔刀三寸,沿着台面走了一圈。
刀锋没有碰到灰盏,只在外圈刻下七道极浅寒痕。寒意贴着石面游走,把四周乱窜的气机压了下去。
做完这些,她收刀站在陆照川身后半步。
“我不拦你。”
“你若压不住,我先斩台,不斩你。”
陆照川偏了偏头,算是听见了。
这句话很重。
斩台,就是先断碑路,强行把他和两碑隔开。那样能保住命,却也可能把眼下唯一能走的立宫线一刀斩烂。
顾寒簪把刀口押在了最后一步。
不是兜底。
是陪他一起担。
陆照川没再说话,走到灰盏前,双手覆下。
盏中那点幼命残息像认得他,轻轻往上一跳。
下一刻,他闭上眼,把胸口最深处那一点回温缓缓牵了出来。
不是残碑带出的冷火。
不是异碑震出来的青意。
是他自己这些年被截、被养、被放、被追之后,仍旧死死留在命里的一缕真火。
火一起,石室外风声明显一滞。
灰盏先亮。
裂纹里渗出极细的红金色,像冻了太久的铁,终于被炭心重新烫热。随后,整座旧台的碑槽一寸寸亮起,从他掌下蔓到四角,灰白、暗青、旧黑三色交叠,映得众人脸上光影发沉。
陆照川喉间一甜,硬生生压住。
这火牵得极难。
像从骨髓里抽丝。
每抽出一点,后颈和心口就跟着一紧,仿佛有人拿细钩子在命里往外勾。
秦妄生盯着那缕火,后背已经起了汗。
他见过命火外放。
没见过这么安静的。
安静得不像术,像一个人把自己剖开一线,拿最里头那一点东西,放到台上给别人看。
火从灰盏里浮起来时,只有发丝粗细。
红金极淡。
却真。
真得让人一眼就能分出来,它和此前所有借出来的火都不同。
它不带碑气,不染外纹,只是陆照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