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碑上的那个“偿”字,越来越深。
不是刻在碑上。
是往陆照川命宫里压。
废窑里本就阴冷,这一下,连砖缝里的湿气都像结了针。顾寒簪第一时间按刀起身,刀锋拖过半块碎砖,发出一声很轻的涩响。闻人止指间符纸已经挑起,符火没燃,先有一股苦硝味漫开。
“追进来了?”他问。
“不是人。”陆照川道。
他站在原地,背脊绷得极直,额角却有细汗沿着鬓角往下滑。那汗不是热出来的,是体内命宫被硬挤之后逼出来的冷汗。
残碑震得很慢。
每震一下,谢不平留下的因果便往前推一寸。
借碑破主峰,借碑挡命灯,借碑杀局中人,借碑冲命关。每一笔都没消,都压在里头。先前陆照川命宫未稳,残碑只是在等。如今压命骨符补上最后一角,账便能找准地方落。
它落的不是血肉。
是命。
陆照川抬手按住心口,五指下的衣料很快被冷汗浸透。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命宫轮光才稳下去的一寸,又被一道旧意往外撬。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要把他从人,按回碑。
顾寒簪看着他,眉眼冷硬,没有多问,只道:“要多久?”
“不知道。”
“能不能拖。”
“能。”
他答得很短。
闻人止听完,直接俯身去收地上布好的遮息符,动作比平日还快。他一张张揭下,又换成更暗的灰符,贴在窑壁裂缝和窑口死角上。
“这里不能待了。你一压不住,残碑气机会从窑顶漏出去。司命监那帮闻血的狗,隔两条街都能嗅见。”
顾寒簪已经把周老栓尸身重新裹好,扛在肩上。
“往哪走。”
闻人止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旧砖窑后头有条塌井,井下通废火道。地方脏,气也杂,正适合藏这种见不得光的账。”
陆照川没反对。
三人立刻动身。
窑外的雨比先前小些,却更密。雨丝斜打在脸上,有种细砂磨皮的刺感。废窑后方堆着成片塌砖,砖上长满青黑色的苔,湿得发亮。闻人止踢开几块堵路的大砖,露出底下一口歪斜老井。井沿早烂,木栏半截泡在泥里,散着陈木腐烂后的酸味。
“我先下。”他道。
说完直接翻身而入。
下头很快传来一声闷响,不重,像踩进厚灰里。闻人止压着嗓子:“能走。”
顾寒簪将周老栓尸身先放下,再一手抓绳,一手提刀,干净利落地下井。陆照川最后一个下去。人刚落定,头顶一道雷光掠过井口,白得惨,照得井壁上密密麻麻的旧烧痕像一层焦黑鳞片。
火道很窄。
四周都是烧裂的红砖,手掌按上去,凉里带着一股久不散的炭腥味。脚下积着半寸黑泥,踩下去便是“噗”的一声闷响。越往里,外头雨声越远,最后只剩水珠从砖缝里滴落的回音。
顾寒簪在前开路,闻人止在后抹去痕迹。
走了近一炷香,前头空间忽然一开。
是一间废弃的火室。
四面砖墙半熏成黑,地上散着碎釉和裂陶,中央还有一座塌了半边的火膛。火膛里积满灰,灰上压着一层白霜似的盐碱,在暗里发着死冷的光。
闻人止扫了一圈,吐出一口气:“就这。”
他抬手布阵。
三枚铜钱钉进东角砖缝,六张封息符贴上火室四面,又有一团黑砂被他洒进火膛。黑砂一遇潮气便发出“滋”的细响,很快浮起一层薄薄灰雾,把整间火室的气机压沉。
“只能挡半日。”闻人止看向陆照川,“半日后你若还没压住,我和顾寒簪得带着你的尸身往外冲。”
“别乌鸦嘴。”
“我这是实话。”
陆照川没理会二人。
他走到塌火膛前,盘膝坐下,将压命骨符放在膝上,又把残碑意念沉入识海。火室里黑得厉害,只有头顶一线裂缝漏下极淡的冷光,落在他肩上,像压了一道细细的霜。
他一入定,残碑便像等了很久。
轰。
旧意压顶。
识海深处的碎碑不再只是冷物。它像一座立在血海上的断碑,碑身布满裂纹,裂纹里却流着暗红的光。谢不平的因果并不化成人形,只是化成一股极重的势,沉沉压下来。
借者偿。
承者续。
四个字,不见声音,却直接落在命宫中心。
陆照川胸口一沉,命宫轮光当场往下一陷。
紧接着,他看见了第二层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