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那层青灰光收了一寸。
不是退。
是看完了,开始记账。
白袍执使胸前护印还裂着,细碎纹路像干掉的血丝,贴在衣襟上,一眼看去便叫人不舒服。他盯着顾寒簪掌中玉牌,呼吸压得很沉。
“给我。”
顾寒簪没动。
她把玉牌一翻,收回袖中,刀却抬了半寸。
“你够不着。”
白袍执使眼里寒光一压,袖口无风自鼓,井底顿时起了一股硬冷的灰气。那灰气不冲她,先封陆照川,显然还是想把人和碑机一并按死。
陆照川抬手,五指按上残碑。
碑面很冷,裂缝里却有一线针一样的热。那热意顺着掌心往骨里钻,像有细砂在血中磨。下一瞬,残碑微震,灰气当场崩开,石壁上噼啪炸出一串火星。
白袍执使退了半步。
他没想到陆照川刚逼出第四道压痕,还敢再接碑。
“你想在这里把它抢回去?”陆照川看着他,“试试。”
声音不高。
井下却更静。
许观河扶着井壁,指节泛白。他胸前那道“次祭钥”的灰字还没散,时明时暗,像一截快熄的炭。先前碑序一错,已经把许家多年的说法撬开了一道口子。现在若再被坐实“照命后置”,那他这些年借来的承名,便不是站错了位,而是从根上踩在了别人的前序上。
他不愿想。
可也移不开眼。
顾寒簪看了陆照川一眼。
那一眼很短。
像在衡量。
井下的人都以为她刚才那枚玉牌已是底牌,可她沉了两息,忽然伸手扣住刀鞘末端,拇指一顶。
咔的一声轻响。
刀鞘尾端弹开一层极薄的暗夹。
里面没有符,没有令,只有半卷发黄得近乎发褐的旧纸。纸边硬脆,像火里熏过,又被人拿药汁反复浸压,才勉强留到今日。暗夹一开,先散出来的不是霉味,而是一股陈年灯油和焦墨混在一起的苦气。
闻人止神色一变。
“账页?”
顾寒簪嗯了一声。
“上账。”
白袍执使瞳孔猛地一缩,袖中令牌当即一震,竟要直接起印锁纸。顾寒簪早有防备,指尖一划,刀锋反手削出一道窄亮的冷线,正斩在他印光前面。
嗤的一声。
两股劲气在半空撞散,碎芒飞溅,擦过石地,留下一串焦黑小点。
“你疯了?”白袍执使声音陡沉,“这种东西你也敢带出来?”
顾寒簪把那半卷旧纸夹在两指间,神色平得近乎冷酷。
“你们敢往下压,我为什么不敢带出来。”
这句话一落,关系便再没有回头路。
她先前还能算持刀护人。
现在,是把自己也押上去了。
陆照川看得很清楚。
顾寒簪这份东西,不是临时起意。她早就准备了,只是先前没到该开的那一步。如今井下第四道压痕浮出来,她才把暗夹撬开。
不是信任谁。
是她也意识到,再照着旧序走,所有人都会被带进沟里。
“给我看。”陆照川道。
顾寒簪没犹豫,把旧纸直接递了过去。
白袍执使面色发沉,抬手还要拦。陆照川看都没看,掌心血火一抹,直接从纸页边缘掠过去。纸没烧,反倒被那一线命火烫出许多极淡的旧字,墨色从褐黄里一点点浮上来,像沉在水底多年的鱼骨,被光照见。
第一眼看上去,不像经卷。
也不像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