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透,废城外的风先带了灰。
那灰不是土。
是旧砖粉,是烧塌梁柱后沉下来的火屑,是多年无人收拾的死火味。
顾寒簪勒住缰绳,没让马再往前。驿道断在半座塌城前,城墙发黑,门洞里斜插着半截旗杆,像一根没拔出的旧箭。
“不能走正门。”她道。
闻人止已经翻身下马,半蹲在地,指腹抹过被风埋住的辙印。印子浅,底子却还新,轮痕窄,压得很深,前重后轻,不像载人,更像运铁匣、石件一类死物。
“半月内有人来过。”闻人止起身,拍掉手上灰,“不是商队,是来翻东西的。”
陆照川看了一眼,没说话。
看来季承渊的手,比那页批注来得还快。
许观河站在最后,脸色被风刮得发白。胸前那道“次祭钥”的灰痕被衣襟压着,气机却始终收不干净。他一路都少话,此刻还是开了口:“既然已经有人摸过,你们还进去?”
陆照川没回头。
“你可以留在外面。”
许观河唇角绷了一下,终究还是跟上。
他不敢留。
离了这几人,他未必能活到司命监第二次封线。
几人绕到城西,从一段坍塌短墙翻入。墙后不是街,是一片被扒空的院基。碎瓦压着焦木,墙缝里长出黑黄野草,风一过,草尖刮着砖棱,发出细细干响。
陆照川落地的瞬间,掌中残碑轻轻一震。
不是示警。
像是认出了什么旧地方。
他抬眼望去。废城深处立着一座碑亭,亭顶塌了半面,四根石柱还在。柱身覆着一层薄薄白垩,像后人有意抹上去的,远看灰白,近了却透着不自然的粉腻。
顾寒簪压低声音:“批注里的查验点,就在那亭下。”
话音才落,城北忽然响了一声脆断。
像什么东西踩折了枯枝。
几人同时顿住。
闻人止反手一甩,一枚短钉钉进左侧破屋檐下。下一瞬,瓦后窜起一道灰影,借檐疾退。顾寒簪刀光一闪,半空碎纸飘开,那东西被拦腰劈成两截,掉下一枚铜钱大小的黑瞳珠。
不是人。
是纸鹞似的探眼傀。
黑珠落地还想亮,陆照川一步踏下去。
咔的一声,瞳珠在靴底炸成一滩腥臭黏液,味道像烂墨混着死鱼胆。
许观河盯着那滩东西,喉头发紧:“司命监的巡眼。”
顾寒簪看向他:“你认得?”
“许家接过两次配合封线的令。”许观河声音发干,“这种巡眼,不会放在寻常废点。只有一种地方会用——不许旁人先摸到的旧查验处。”
闻人止冷笑了一声:“倒是肯说了。”
许观河没有回嘴,只把袖口攥得更紧。
他说得越多,身上那层旧账就越剥越薄。可他也明白,不把这些话吐出来,陆照川几人若死在这里,他一样要被埋进这座城的灰里。
几人不再耽搁,借塌墙荒院一路逼近碑亭。越往里走,焦味越重,里头还混着一点极淡的灯油气,像很多年前这里曾有人长夜点灯,灯灭了,味道却陷进石缝,到现在都没散。
碑亭半埋在土中。
亭中央立着一方断碑,碑身从中裂开,裂口灌满沙灰。碑面上刻的不是碑文,而是一层后补上去的照命术纹,起承转合都像后世常见阵式,规整得过头,也死得过头。
顾寒簪取出那页旧账,对着亭柱上几道磨痕看了片刻,道:“这里被改过,外层是后来盖上去的壳。”
陆照川走到断碑前,手掌按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