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库外的巡灯,比顾寒簪说的多了一倍。
风从荒埂上刮下来,卷着陈年药灰和铁锈气,吹得库墙脚下一排破旗来回拍打,声音很闷,像有人在黑里轻轻拍棺。
陆照川伏在断垣后,没有立刻动。
库门外站着六名边军修士,墙上另有三道游巡灵纹,纹光极细,隔一息便在砖缝里游过去一次。只要谁的影子压上去,里头的人会先醒,不会先问。
石阿七趴在另一头,压低声音:“不是封库么,怎么像守活人仓。”
顾寒簪看了一眼那三道灵纹,眼神也沉了些。
“守的不是库。”
“是账。”
陆照川抬手。
几人同时静下去。
下一刻,墙根阴影里一只灰鼠窜出,才碰到第一道灵纹,砖缝里便“嗤”地亮起一线青白火。灰鼠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接化成一截焦黑干皮,挂在墙角。
焦味很快散开。
石阿七喉结动了动,不再说话。
顾寒簪从袖中取出一张极旧的折纸,纸面发黄,边角却平整,显然藏了很多年。她将那纸铺在膝上,指尖一点一点按开。
不是地图。
是账。
上头字迹极淡,分栏极细,左列写边库公开名册,右列却另有一套她自己补出的暗记。封损、焚弃、霉烂、移换、错录,密密压在一行行旧墨边上,像是有人拿刀顺着账缝一寸寸撬过。
“我以前只敢确定,这座边库洗过司命监的旧账。”顾寒簪声音压得很平,“现在看,洗的不只是账。”
陆照川扫了一眼。
最上面三行,都是寻常旧制器物。
镇火铜签十二。
门前灰盘四。
旧式命砂斗七。
边库公开名册上,都标着封损焚弃。
顾寒簪却在右侧另记了一道去向:改号,转乙四,不出库。
再往下,是一批被削得更厉害的名目。
残纹碑托、断角石槽、旧验火针、封火匣。
这些名字,外册上要么根本没有,要么只剩一笔“年久不存”。可顾寒簪补出的上账旁边,却连转运日期、押印官号、接手衙署都在。
司命监。
三个字在月下泛着很冷的旧墨光。
陆照川目光停住,指尖在“旧验火针”四字边轻轻一敲。
“这批东西,最后一次出入是什么时候。”
顾寒簪道:“三十七年前。”
“表面销账。”
“实际转押。”
石阿七凑近了些,越看越不对,眉头几乎拧成一团:“外册写没了,上账写还在。那管库的是瞎子?”
顾寒簪摇头。
“不是瞎。”
“是两套账本来就不是给一类人看的。”
夜风吹过纸面,账页轻轻掀起一角。
顾寒簪抬手压住,忽然补了一句:“而且他们不是把东西藏起来这么简单。”
她指向其中几栏。
同一件旧物,在不同年份里被拆成了不同名目。
一只封火匣,第一次入册叫“门器残匣”,第二次叫“旧式封存盒”,第三次索性改成“边军封符料器”。
同样的东西,被拆名,被改号,被分流到不同衙署名下。
若只按公开名册查,谁也不会把这些零散名目重新拼回去。
陆照川眼神很冷。
这不是掩一件脏物。
这是把一整套旧东西拆开,洗白,再塞回现成的制度里接着用。
边库外风声更硬了些。
他把账页折回,声音不高:“进去。”
顾寒簪抬眼看他:“先看外层转运桩,不然找不到真口。”
陆照川点头。
两人说完,便各自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