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丹盘落在验丹台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十颗淡青色的丹药安静地躺在盘中,没有暗金色的丹纹流转,没有赤红色的灵芝虚影冲天。它们甚至不太像丹药——颜色淡青近乎透明,表面没有任何丹纹,闻起来只有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如果把它们和司徒明那颗赤阳破障丹放在一起,任何人都会先拿起那颗暗金色的丹药端详,然后问一句“这颗青色的也是丹?”
“这就是你花了三天炼出来的丹药?”评委席上,丹元子微微皱起眉头。他伸手隔空取过一颗丹药,以神识探入。片刻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五品丹药。主药——止血草、聚灵花、凝神草、固本根、清心叶。全部是基础灵草,年份最高不超过二十年。”
他将丹药放回验丹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赵长生,第三关是自创丹方。你用五种基础灵草炼了一炉五品丹药,丹药品质确实不错——但基础灵草的配伍,南域任何一本入门丹书上都有记载。止血草配聚灵花是疗伤丹的基础方,凝神草配固本根是培元丹的基础方。你把这两个基础方合在一起,再加一味清心叶调和药性——这算是自创吗?”
前排世家坐席里传来几声附和。之前那个嘲笑赵长生“止血草加聚灵花”的李家丹师此刻声音更大:“两味基础方的拼接,也能叫自创?那我把聚气丹和回灵丹合在一起,是不是也算独创?”旁边的张家弟子跟着阴阳怪气:“散修嘛,能炼出来就不错了。”
赵长生没有看他们。他站在验丹台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颗丹药的表面。淡青色的丹体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这不是疗伤丹,也不是培元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广场上,“这叫五行补天丹。五品丹药,主药五种基础灵草,无辅药。丹效——修复被灵力震伤的经脉。凡人可用。”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广场上的嘈杂声骤然静了一瞬。
凡人可用。这四个字在丹道大会上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了?一百年?三百年?还是从来没有人说过?丹道大会的参赛丹师们,炼过给金丹修士破境的丹药,炼过给元婴修士续命的丹药,炼过给女修驻颜的丹药——但从来没有人炼过一颗给凡人用的丹药。因为凡人不是修士,凡人没有灵根,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住灵力冲击。给凡人炼丹,药力必须温和到极致,药材必须纯净到极致,控火必须精准到极致——任何一点灵力杂质,都会让凡人的经脉像枯叶一样被撕碎。费这么大功夫,炼出一颗只能给凡人用的丹药,在修士看来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凡人可用?”丹元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这颗丹药是给凡人炼的?”
“是。”
“赵长生,”丹元子的声音沉下来,“丹道大会比的是丹道,不是做善事。你花三天时间,在这个擂台上,用这五种基础灵草炼了一炉凡人也能吃的丹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放弃了创新性评分。自创丹方的核心要求是独创——丹方独创、手法独创、药效独创。你独创了什么?把一个疗伤方和一个培元方拼在一起,再降低药力让凡人也能吃?”他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惋惜,“你前两关的表现,让我以为你是这一届最大的黑马。但你今天拿出的这个东西——说实话,我很失望。”
评委席上安静了一瞬。张九鼎拿起一颗五行补天丹端详了片刻,没有说话,但摇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司徒烈没有碰丹药,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没有任何弧度——不是不屑,是根本不值得他做出表情。
药道人也没有说话。他从头到尾都在看那颗淡青色的丹药,目光专注得像是要把每一丝丹纹都刻进瞳孔里。他的手指按在评分牌上,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观礼席前排忽然站起一个人。白云阁观礼代表,元婴初期,白发苍苍。他盯着验丹盘上的十颗淡青色丹药,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看一颗五品丹,倒像是在看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五行补天。”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提高声量,“赵丹师,你刚才说——凡人可用。这丹药,凡人服下后会怎样?”
“经脉被灵力震伤的凡人,服下此丹后,受损经脉可在三日内修复。”赵长生的语气依然平静,“没有受伤的凡人服下,可强身健体,延寿三到五年。”
白云阁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气:“药力如何保证不伤凡人体质?”
“以木火灵力为引。木灵力护住经脉,火灵力化开药力。两股灵力在丹药炼成时就已经完成融合,丹药本身不含任何游离灵力。凡人服下后,不需要灵力引导,药力会自动循经脉流转。”
老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头看向评委席,声音有些发颤:“丹阳子会长,老夫筑基之前,是个凡人。我的父亲是个铁匠,母亲是个农妇。我测出灵根入白云阁那年,父亲五十三岁,母亲五十一岁。我拼命修炼,想炼出能给他们延寿的丹药。但我筑基那年,父亲被妖兽咬死在山道上。我结丹那年,母亲病死在老家的破屋里。我给他们寄回去的灵石,他们舍不得花,全攒着等我回家娶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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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沙哑下去:“那时候如果有这颗丹药,我母亲至少能多活五年。也许就能等到我结丹,等到我衣锦还乡。”
全场寂静。前排世家坐席里的几个年轻人低下了头。散修站席里,有人开始用手背揉眼睛。药尘的眼泪已经淌到了下巴上,他没有擦。
“丹道为修士服务。”丹元子缓缓说,“这是丹师协会的宗旨。”
“丹道为修士服务。”老者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得很苦,“那我们炼丹,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强者更强,还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多活几年?我母亲不是修士,她没有灵根,她连炼气一层都修不到。但她把我养大,供我入白云阁。她到死都没吃过一颗灵丹——因为南域没有一颗她能吃的灵丹。”他指着验丹盘上的十颗淡青色丹药,“现在有了。”
他转身面向全场,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老夫以白云阁长老的身份,恳请评委组认真评审此丹。不是评审它的品级——是评审它的意义。”
丹阳子从评委席上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而是走下高台,走到验丹台前。他拿起一颗五行补天丹,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浓烈的药香,只有极淡的草木清气。他注入灵力探查——丹药内部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这意味着凡人服用时确实不会被灵力反噬。他把丹药放回盘中,沉默了三息。
“你说此丹可修复被灵力震伤的经脉。凡人没有灵根,经脉受损后无法以灵力自愈。你如何验证此丹确实有效?”
“可以当场试药。”赵长生说。
验丹盘落在验丹台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