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师协会长老会改选结束的当天下午,赵长生站在丹天塔第九层的窗前,俯瞰着脚下的丹道广场。一个月前这里还摆满炼丹台,三千散修挤满站席,此刻广场上只剩下几个杂役在冲刷青石板上的丹灰。水泼在石板上,蒸起一缕缕白汽,混着残余的药香飘上来。
“你决定了?”丹阳子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杯灵茶。
“决定了。”赵长生接过茶杯,“丹霞城是南域丹道中心。长生丹铺在其他三十五城都开了分号,唯独这里没有——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时机不到。现在时机到了。”
丹阳子抿了口茶,没有接话。他当然明白“时机”是什么意思。丹道大会夺冠只是门票,品质公开打赢世家三招才是资格。如今散修用灵石投了票,三十六城坊市管理会全部改组,司徒家内部开始分裂——这个时候把分号开进丹霞城,不是来抢生意,是来钉最后一根钉子。
“选址定了吗?”
“苏瑶已经去谈了。”赵长生喝了口茶,“她说要开在丹师协会正对面。”
丹阳子的茶杯停在半空,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一个活了五百年的老狐狸看到小狐狸也长了牙时那种欣慰的笑:“正对面那排铺面,是司徒家的祖产。司徒烈守了三百年,一间都没卖过。”
“苏瑶说不用买,租就行。租约谈三年,三年后再说。”赵长生把茶杯搁在窗台上,“而且——她不是直接找司徒烈谈的,是找司徒明。”
丹阳子挑了挑眉毛,没再问下去。
丹师协会正对面,司徒家那排赭红色铺面中最中央的一间,门楣上挂着“司徒丹铺·总号”的鎏金匾额。匾额挂了三百年,漆面已经开裂了三道细纹,但司徒烈从来没让人换过——这是司徒家的脸面,裂了也不能换。
苏瑶站在铺面门口,身后跟着阿福和两个苏家商盟的账房。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裙,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着,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但账房手里捧着的账册,每一页都盖着苏家商盟的赤色火漆印。
司徒明从铺子里迎出来。他换了身素色道袍,腰间没有佩金冠,只系了根普通的青布带,但脸上的神情比以前稳了许多——不是那种世家子弟骨子里的倨傲,是真的稳。赵长生在丹道大会上告诉他赤阳炉有热蚀之后,他闭关一个月亲手补了炉子,顺带把司徒家丹铺的库存丹药全部重新检测了一遍。结果让他三天没睡好觉。
“苏小姐,”司徒明抱拳,礼节周到,但语气是平辈商谈的语气,“你的信我看了。你想租这间铺面——这是我司徒家总号,不租。”
苏瑶没有急。她从阿福手里接过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放在柜台上推过去。册子上是长生丹铺近三个月在三十五城的销售数据——筑基丹月均售出八千颗,凝液丹五千颗,聚气丹三万颗。每一行数字后面都附了对应的品质抽检合格率:百分之百。不是九成九,是每一颗出铺的丹药都附了品质单,每一张品质单都有存底可查。
“司徒少爷,我不是来抢生意的。”苏瑶的声音不高,但铺子里的几个司徒家老伙计全竖着耳朵在听,“长生丹铺的筑基丹卖三十灵石,你们的卖二十。散修还是有人买你们的——毕竟便宜十块灵石。但你们在丹霞城总号,上月筑基丹销量只有去年同期的三成。不是因为丹药不好,是因为散修不信了。降价降掉的不是利润,是信誉。我租这间铺面,不是要把司徒家赶走——是给你们一个翻身的机会。”
司徒明皱眉:“什么意思?”
“长生丹铺开在司徒家总号隔壁。散修来买丹,比价格、比品质、比公开检测的数据——比完了,自然会选。哪家丹药好,他们用灵石投票。司徒家如果真有品质,怕什么隔壁?”苏瑶合上册子,语气平淡,“赵长生让我带句话——他说你上次跟他说,想跟他比谁救的人更多。比救人,不丢人。丢人的是靠祖产吃老本。”
司徒明沉默了很久。铺子里的老伙计们不敢出声,连算盘珠子都不敢拨。过了很久,司徒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涩的笑,是想通了什么之后释然的笑。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串钥匙,放在柜台上:“这间铺面,司徒家总号——不租。”
他顿了顿。
“卖。卖一半产权给长生丹铺。两家合开一间丹铺,招牌各挂各的,柜台各摆各的。散修进门,左边是长生丹铺的柜台,右边是司徒丹铺的柜台。两颗筑基丹并排摆着,一颗卖三十灵石,一颗卖二十灵石。哪颗好,散修自己比。”
苏瑶愣了一下。她设想了三种谈判结果——司徒明拒绝、司徒明同意租、司徒明要价太高谈崩。唯独没设想过这一种。她沉默了片刻,重新打量面前这个锦衣金冠的司徒家少主,然后伸出手去:“成交。”
半个月后,丹霞城长生丹铺分号开业。
开业那天,丹师协会正对面的赭红色铺面挂上了两块招牌。左边招牌是“长生丹铺·丹霞城分号”,右边招牌是“司徒丹铺·总号”。中间的隔墙被打通了,换成一条三尺宽的过道。过道两侧各摆一排柜台,长生丹铺的柜台卖三十灵石的筑基丹,司徒丹铺的柜台卖二十灵石的筑基丹。两种筑基丹并排摆在验丹炉旁边,每一颗都附了品质单。验丹炉是丹师协会最新审定的公用款,任何散修都可以自己动手检测。
丹阳子亲自来剪彩。药道人拄着拐杖在旁边看热闹,嘴里念叨着“活久见活久见”。围观的人群从丹道广场排到了城墙根,散修们挤破了头想进铺子看一眼——不是看热闹,是看那两颗并排摆着的筑基丹。一颗三十灵石,一颗二十灵石。品质单上写着:长生丹铺药力纯度九成三,司徒丹铺药力纯度九成整。
“司徒家的筑基丹药力也九成了?”有散修小声问。
“司徒明把他们家库存全部重新检测了,不合格的丹全部回炉重炼。”药尘蹲在街对面,捧着他那本翻烂了的粗纸册子,一边记一边对旁边的散修解释,“赵长生在丹道大会上当众说了——丹药不是越便宜越好,是越可靠越好。司徒明听进去了。”
开业当天,长生丹铺卖了三百颗筑基丹,司徒丹铺卖了两百颗。第二天,司徒丹铺卖了两百五十颗,长生丹铺卖了三百五十颗。第三天,两家加起来卖了八百颗——创下丹霞城单一铺面单日销量历史最高纪录。
傍晚关铺时,司徒明站在过道中间,看着左右两边空空如也的柜台和两摞厚厚的品质单存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左边柜台,拿起一张长生丹铺筑基丹的品质单,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用朱砂笔写着一行小字——“品质不怕对比。”
丹师协会长老会改选结束的当天下午,赵长生站在丹天塔第九层的窗前,俯瞰着脚下的丹道广场。一个月前这里还摆满炼丹台,三千散修挤满站席,此刻广场上只剩下几个杂役在冲刷青石板上的丹灰。水泼在石板上,蒸起一缕缕白汽,混着残余的药香飘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