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长生碑

离开丹霞城的第三天傍晚,赵长生和柳冰眉再次经过了那座村庄。

官道还是那条官道,山坳还是那个山坳。但村口的木牌坊已经不是三个月前被妖兽撞塌的模样——新的牌坊是松木搭的,卯榫接得整整齐齐,横梁上重新刻了“杏花村”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匠人刻的,笔画末端还带着用钝了凿子的毛边。

村道两侧的房屋也修过了。倒塌的土墙重新夯过,砸碎的瓦顶换上了新烧的青瓦。碎木头和破陶罐已经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墙角堆着的新柴和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几个老人在井边打水,井沿上的裂口被铁箍箍住了,辘轳是新换的,摇起来吱呀吱呀响。

赵长生勒住马。三个月前他在这口井边蹲下来过——那时井水被血染红了,井沿上倒着一个老汉,手臂还伸向井口的方向。现在老汉的坟就在山坡上,和另外一百三十一座坟并排立着,坟前那块断碑上“凡人”两个字的刻痕已经被风沙磨得浅了些,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新碑。

青石质的,半人高,凿得方方正正。碑面上刻着七个大字——“长生丹师救苦碑”。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村口牌坊上的更歪,像是握惯了锄头的人第一次拿起凿子——“杏花村一百三十二口,感念赵丹师葬骨之恩。又闻丹师于丹道大会上为凡人炼药,南域凡人从此有药可医。杏花村老少立此碑,告后世子孙:修士中亦有念及凡人性命者。”

赵长生翻身下马,走到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行小字。凿痕很浅,边角毛糙,凹槽里还残留着凿刻时崩掉的石屑。他摸了很久,像是在辨认每一个字的笔画。

“三个月前我们路过时,这个村子只剩废墟和野狗。现在有了新牌坊、新水井、新瓦房。”柳冰眉站在他身后,声音不轻不重,“你在丹霞城炼了一颗五行补天丹,这里就多了一块碑。你在黑石城定了品质公开的规矩,三十六城的散修就开始用灵石投票。你把长生丹铺开进丹霞城,司徒明就站在柜台后面卖自己改良的筑基丹。你告诉散修‘丹道不问出身,只问丹药’,药尘那本粗纸册子就传遍了南域。你花了三个月——南域已经不一样了。”

赵长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按在碑上那行小字最后一笔,那是“命”字最后那一勾,凿的人用力太大,勾的末端崩掉了一小块石皮。

“这不是修仙界该有的样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修仙界应该强者为尊、弱肉强食。凡人应该跪着求修士施舍丹药,散修应该乖乖被世家抽七成坊市费,双灵根应该永远抬不起头。这是万年的规矩。”他站起来,“但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规矩,就能改。”

村里有人认出了他们。一个正在晾衣服的妇人忽然停下手,盯着赵长生的青布丹师袍看了几息,然后转身往村里跑,边跑边喊。不多时,村长老周头拄着拐杖从村口跌跌撞撞走出来。他后面跟着十几个村民——扛锄头的、抱孩子的、手里还攥着刚掰的玉米棒子,一下子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老周头走到赵长生面前,拐杖往地上一顿,颤巍巍要跪。赵长生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老周头跪不下去,只好把拐杖顿得咚咚响:“赵丹师,您给杏花村葬了一百三十二口人,又给南域凡人炼了能吃的丹药——杏花村没什么能报答的,就给您立了块碑。碑上写的都是真话,没有夸大。”

赵长生从怀里取出一袋丹药,不是五行补天丹——这批是他在丹霞城最后几天抽空炼的培元丹,用了凡人也能承受的微剂量配方,专治跌打损伤和风寒发热。他把袋子放在老周头手里,又取出三颗五行补天丹单独包好,压在袋子上面:“袋子里是培元丹,有个头疼脑热就吃一颗。这三颗是五行补天丹——留给村里以后万一再遇到修士斗法被波及的伤员。用法写在包丹药的纸上了。”

老周头双手捧着丹药,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沙哑的嗯。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替他开了口,声音不大:“赵丹师,您下次路过,一定进村坐坐。新井水甜,给您泡茶。”说完她的眼眶红了。

赵长生点了点头,转身上马。柳冰眉和他并骑缓缓穿过村庄,身后夕阳正从山坳里沉下去,将村口那座松木牌坊镀上一层金边。山坡上,长生碑和“凡人”断碑并肩立着,一大一小,一新一旧,在暮色中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走出村子,柳冰眉忽然说:“你在改变这个世界。”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赵长生说。

“那就是在改变世界。”

赵长生没有反驳。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块长生碑。碑很小,石质普通,字刻得歪歪扭扭,但立在杏花村的山坡上,被一百三十二座坟包围着,比丹霞城门口那块刻着“丹道论高下”的石碑,更让他觉得沉甸甸的。

“走吧。”他转过身,一夹马腹,驰上官道。柳冰眉跟在他身后,冰剑悬在腰间轻轻晃荡,剑鞘上的寒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远处碧水宫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离开丹霞城的第三天傍晚,赵长生和柳冰眉再次经过了那座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