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石站在队列最前面,开山斧拄在脚边,斧刃映着峭壁上漏下来的冷光。他身后是长生军全体——石铁、贺九、阿铁和整整齐齐的百人方阵。有人在嚼提神草根,腮帮子微微鼓动;石铁把开山斧横在膝头,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挲斧刃上的卷口,那是建阁前在矿场救人时砸石头留下的旧痕;阿铁把细剑拄在脚前,布条缠的剑柄被他握了一路,掌心沁出的汗把布条洇湿了一小片。
没有一个人说话。
王大石扫了一眼队列。三个月前这些人在青溪谷校场上连方阵都站不齐,石铁的开山斧斜挎在背上占两个人的宽度,贺九身后那排原灵兵站成一条线而旁边的散修还在找自己的位置,阿铁蹲在校场边用布条缠他那柄破剑。但现在他们站在风哭隘的碎石路上,脚下是黑风寨杀了无数散修和凡人的土地,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沉默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
“黑风寨。”王大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峭壁拢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隘口的碎石地里,“立寨二十年,劫杀散修商队无数。三年前在断魂峡南口劫了一批从铁剑城过来的散修剑修,十九个人,全杀了,尸体扔进峡底的暗河里。两年前劫了清风城往黑石城运灵草的采药队,八个采药人,老的老小的小,杀了七个,留了一个活的让他带话——说以后这条路上走货的,不留活口。”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一年前劫了槐树岭的运粮队。不是灵草,不是法器——是运往黑石城西街散修棚户区的凡人粮食。黑风寨的人把粮车烧了,押车的三个凡人脚夫全杀了。黑风老祖当时说了一句话:凡人的命,不算命。”
队列里有人攥紧了兵器。石铁握着开山斧的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血煞门灭门之后,万魔岭残部逃进黑风寨。”王大石的声音开始往上拔,“黑风老祖收了他们,在寨中砸碗放话——说长生商盟的货劫一批杀一批,劫到阁主去万魔岭给他磕头为止。今天,他们正在来劫货的路上。他们以为前面这支商队是长生商盟的铁剑城新号铺货——两百颗筑基丹,五百枚防御阵扣。他们不知道货全在谷外阵眼里锁着,更不知道箱子里装的全是林堂主刻的感应阵旗——不是请帖,是棺材钉。”
他把开山斧从脚边拔起来,斧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隘口深处。晨风灌进隘口,吹得两侧峭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黑风寨杀过的散修,不下五百。杀过的凡人,不下三百。这些人里有采药的、运粮的、卖盐的、走镖的——都是跟你们一样的出身。”他的声音压下去,压到比风还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今日,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替那些人收账的。他们欠的每一条命,今天全部还清。听明白了吗!”
“明白!”百人齐吼,声音在峭壁之间来回弹撞,惊起隘口深处几只栖在岩缝里的黑鸦。
八面阵旗从十八口货箱中同时爆开,灵力震荡在隘口三丈宽的窄道里来回弹撞,炸得黑风寨前锋队人仰马翻。紧接着,两侧峭壁上亮起了阵纹的光——林浩提前两天埋在岩壁里的阵眼同时激活,双弧阵纹叠三重叠浪困阵从南北两端同时收口,封死隘口前后出路。风鬼的反应极快,阵光亮起的瞬间他的身形就开始模糊——风遁术的起手式。但他刚消失,柳冰眉的冰剑已经等在他预定换位的落点上空十五丈处——他往上窜的瞬间,第二层悬空阵眼锁死了他的灵力牵引,风遁术被硬生生打断,他像一只撞上琉璃罩的飞蛾一样从半空摔了下来。
前锋队全军覆没只用了半盏茶。黑风老祖在寨中接到报信时,风哭隘里他的六十个精锐已经没了一个活口。报信的是个筑基初期的哨探,从隘口逃出来时腿上中了石铁的飞斧,连滚带爬扑进寨门,话都说不囫囵:“寨主——隘口——长生阁的人——到处都是阵旗——风鬼军师被一个女人用剑钉在岩壁上了——”
黑风老祖把报信的哨探一脚踹翻,转身对寨中留守的副手吼道:“封寨门!把所有毒雾弹搬出来!他们敢来黑风崖,老子让他们全死在石梯上!”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黑风崖三面绝壁,只有正面一条石梯通向寨门。石梯凿在悬崖上,宽不过三尺,一侧是石壁一侧是万丈深渊,梯上设了七处伏击点。按他的预想,长生阁的人就算过了风哭隘,攻这条石梯至少也得填几十条人命。但他不知道赵长生根本没打算攻石梯。
林浩的阵旗在黑风寨后山那条隐蔽的石缝小道外落了位。这条路是苏瑶从散修采药人口中问出来的,黑风寨知道这条路的人不超过五个——连黑风老祖自己都未必清楚出口的精确位置。林浩没有强攻,他只是在石缝出口处布了一层单向困阵。不需要杀伤,只需要封死退路。然后他走到寨子西北角,在离风鬼那间独栋石屋三十丈外的上风处站定,从怀里掏出一面刻着青色阵纹的小旗,往地上一插。阵旗入土的瞬间,石屋周围那三层风系阵纹同时黯淡——风鬼的阵纹是攻击型,林浩的阵纹是拆解型。他不破你的阵,他拆你的阵基灵力流向。风系阵纹没了灵力供应,就是刻在石头上的死纹。
小主,
李青站在寨门正前方,身后是二十名器堂弟子,每人扛着一根刚出炉的玄铁破门锥。破门锥前端刻着陈风设计的攻击阵纹——不是用在剑上的,是用在攻城锤上的。寨门是三尺厚的黑铁木包铁皮,寻常飞剑砍上去只能留一道白印。李青把第一根破门锥对准寨门中缝,回头对身后的弟子们咧嘴一笑:“看好了,阵器结合的开门方式。”破门锥撞上寨门的瞬间,攻击阵纹激活,一道暗金色的锥形气劲从锥尖炸开,三尺厚的铁木门板像纸一样被撕成两半。寨门后面的六个守门弟子被气劲掀飞,撞在寨墙上方才落地。
柳冰眉的剑比李青的破门锥还快。寨门炸裂的碎木还在半空中飞,她已经从裂隙中穿了过去,冰魄剑在寨门后的校场上划出一道三丈长的冰痕。冰痕所过之处,七个刚拔出兵器的黑风寨弟子被冻在原地——不是冻伤,是整个人被封在一层薄冰里,保持着拔刀的姿势一动不动。她收剑回鞘时冰痕还在往寨子深处蔓延,寒意沿着地面上的石板缝隙往前爬,像一条无声的白色藤蔓。
王大石带着长生军从寨门正面涌入。石铁的开山斧轮成满月,一斧劈翻了寨墙上的最后一个哨卫;贺九带着三个小队沿寨墙往左右两翼展开,按战前推演了无数次的清扫队形逐屋推进,每破开一扇门就报一声“清”;阿铁没有跟着冲锋——他按照王大石的吩咐,握着细剑守在寨门外的石梯口,防止有人趁乱从正面逃下山去。
黑风老祖从静修室里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寨门碎了一地,校场上横七竖八全是冰封的尸体,两侧寨墙上插满了长生阁的阵旗,而他的寨兵正在被长生军逐屋清扫。他把手里攥着的三颗毒雾弹同时砸在地上。毒雾弹是黑风寨压箱底的东西——用万魔岭深处的瘴气混合了七种蛇毒炼成,雾色墨绿,沾肤即腐,黑风寨靠这东西在万魔岭横行二十年,连血手寨巅峰时期都不敢正面吃一发毒雾。
墨绿色的毒雾在校场上炸开,翻滚着朝长生军阵线蔓延。黑风老祖站在毒雾后面,手指间又扣了两颗备用的,嘴角挂着一丝狠笑——他等着听长生军士兵中毒后的惨叫。
惨叫声没有响起。
毒雾在蔓延到校场中轴线时停住了——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赵长生站在校场正中央,右手虚托,掌心上方三寸悬浮着一团淡金色的丹火。丹火的颜色从淡金转为炽白,又从炽白转为一种极纯的青蓝——那是丹火领域的第三层,炼道之火。以他为圆心,一个直径五十丈的半球形火幕无声铺开,罩住了整个校场。墨绿色的毒雾触到火幕的瞬间就被烧成了虚无,连烟都没来得及冒。毒雾里的七种蛇毒在丹火领域中被分解回了最原始的灵力粒子,然后被火焰本身的药性同化——毒雾不仅没能杀人,反而变成了丹火领域的燃料,让火幕的颜色从青蓝又亮了一度。
黑风老祖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两颗毒雾弹,又抬头看了看那层正在朝他缓缓压过来的青蓝色火幕,做出了一个极其果断的决定——转身就跑。
风哭隘的黎明从峭壁缝隙里渗下来,一线惨白天光劈在隘口官道的碎石路面上,把两侧青石峭壁染成铁青色。风从隘口北端灌进来,挤过三丈宽的窄道时发出尖锐的啸声——当地散修叫它“风哭”,因为风灌进隘口的声音像女人在哭。但今天,风哭隘里站着的不是散修,是一百个沉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