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一盘散沙

断魂峡,这条横贯南域北境的大裂谷终年不见阳光,谷底暗河在百丈岩壁下轰鸣,水声撞在峭壁上碎成细密的水雾,把峡谷里的一切都裹得湿漉漉的。万魔岭十几个残存寨主把密会地点选在这里,不是图隐蔽,是因为这里不属于任何一家的地盘——谁也不信谁,只能在公共地界上谈。

铁骨崖张寨主最先到。他带了二十个亲卫,清一色筑基后期,每人腰间别着两把短刀,刀柄上缠着被血浸黑了不知多少遍的旧布条。他让人在峡谷拐弯处的天然石洞外生了四堆篝火,火光把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映成暗红色,像一排悬在半空的血滴。他坐在篝火边,把脚跷在石桌上,用匕首剔指甲缝里的泥,脸上挂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满不在乎。但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带来的亲卫比平时多了一倍。

毒蚁岭马寨主第二个到。他没有带亲卫,只带了那个穿墨绿劲装的女修信使。马寨主身形瘦小,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看起来不像一寨之主,倒像个账房先生。他在石洞最暗的角落找了个石墩坐下,把随身带的算盘搁在膝头,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有人给他递了一碗酒,他摆摆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铜壶,抿了一口自带的药茶。

剩下十几股小势力的头目陆陆续续到齐。有人带了亲卫,有人单刀赴会,有人进来先绕着石洞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埋伏才坐下。最晚到的是鬼愁崖刘寨主,他一进门就对所有人拱了拱手,满脸堆笑,然后挑了最靠洞口的位置坐下——离所有人都远,离逃跑路线最近。

张寨主把匕首往石桌上一插,环顾一圈,语气里带着多年当山大王的习惯性霸道,开门见山:“诸位,长生阁已经掐住了万魔岭的喉咙。黑风寨覆灭,百草堂断了灵草供应,鬼愁崖和毒蚁岭主动投降——再这么下去,大家都不用活了。长生阁才建阁不到半年,再让他发展下去,下一步就是把咱们挨个拔干净。”他顿了顿,用匕首在石桌上刻了一道横线,“我铁骨崖的意思很简单——趁长生阁还没在南域站稳,联合所有人,同时动手。长生阁的主力只有六百人,分到七座城的分号和青溪谷总部,每个点最多几十号人。我们十七家同时出击,打他个首尾不能相顾。打赢了,南域还是咱们说了算。”

马寨主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继续在算盘上拨弄。他等张寨主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石洞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打长生阁,我问你三笔账。第一笔——长生阁现在有白云阁、风雷谷、碧水宫、百草堂四个盟友,不算青云宗这个母宗。十七家寨子全凑起来不到三千人,这四个盟友随便是谁派一个营过来,三千人够不够填?”他拨了一个算盘珠,“第二笔——黑风寨从开战到覆灭,连头带尾不超过两个时辰。黑风老祖金丹巅峰,被赵长生当场从金丹巅峰炼到筑基期。你比他如何?”他又拨了一个算盘珠,“第三笔——长生阁现在控制着南域东半部七座城的丹药供应,你手下的人每个月从黑市买高价丹,灵石都快被黑市贩子榨干了。再打两个月,不用长生阁动手,你的人自己就会跑光。”他拨下第三个算盘珠,抬起头,目光越过算盘框,定在张寨主脸上,“三笔账算完——你拿什么打?”

张寨主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手中的匕首猛地往石桌上一拍:“那你说怎么办?跟你一样投降?你姓马的上赶着给赵长生当狗,老子不拦你。但别指望老子跟长生阁低头——他赵长生放话‘不只是长生商盟,是所有散修的货都不能碰’——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让兄弟们以后全喝西北风。”

争吵就是在这一刻炸开的。十几股小势力的头目分成三派——主战派拍桌子吼“不劫散修我们吃什么”,主和派冷笑着反驳“黑风寨吃散修吃了二十年,最后被人一锅端”,中立派蹲在角落里喝酒,说等你们吵完再告诉我结果。有人站起来指着马寨主的鼻子骂他是长生阁的走狗,马寨主头都没抬,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拨着算盘。倒是那个墨绿劲装的女修从腰间抽出一柄淬了毒蚁草汁的短剑,剑尖抵在骂人者颈侧三寸,只说了两个字——“收回去。”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话咽回去,重新坐下了。

密会从天黑吵到天亮,最后谁也没说服谁。铁骨崖张寨主摔了一只酒碗,带着二十个亲卫头也不回地走了。七家小势力跟着他走,五家表态愿意跟长生阁谈,三家说再观望观望。

那个蹲在角落里喝酒的中立派头目在散场时拍了拍鬼愁崖刘寨主的肩,压低声音说了句大实话:“老刘,你跟我说实话——你投降长生阁之后,是过得比以前差了还是好了?”刘寨主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到最新一页,指着三行数字给他看:“鬼愁崖三条山道,以前每月收过路费大概能收三四百灵石,扣掉给黑风寨的抽成和打点费,到手不足一百。这个月过路费零——但长生商盟在山道口设了个收购站,我手下的人帮散修采药人扛货、指路、提供食宿,长生商盟付我管理费。第一个月,到手五百灵石。是以前的五倍。”

三个时辰后,一份详尽的情报放在了赵长生桌上。陈风的暗探混在铁骨崖亲卫队里跟进了石洞,把每个人的发言、每派人的人数、张寨主摔碗的准确时间和马寨主拨算盘珠的次数都记了下来。赵长生看完情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时机。”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南域势力图前,用手指在万魔岭残存势力的分布点上缓缓划了一个圈,“他们在断魂峡吵了一夜没吵出结果——主战派想要统一指挥权,主和派不肯交,中立派两边都不信。万魔岭从血煞门时代起就是一盘散沙,每个寨主都有自己的私兵和地盘,谁也指挥不动谁。这盘沙聚不成拳头,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局面。他们吵得越久,我们争取到的时间越多。长生阁现在每一天都在变强——多争取一天,丹堂就多炼两百颗筑基丹;多争取十天,器堂就多铸一千枚防御阵扣;多争取一个月,长生军就能完成贺九的整套野战训练方案。等他们终于吵出结果的时候,长生阁已经不是他们半年前看到的那个长生阁了。”

他看向陈风,“盯住铁骨崖。张寨主摔碗,下一步一定是去找外援。玄阴子上次去万魔岭见的最后一个人,很可能就是他。”

断魂峡,这条横贯南域北境的大裂谷终年不见阳光,谷底暗河在百丈岩壁下轰鸣,水声撞在峭壁上碎成细密的水雾,把峡谷里的一切都裹得湿漉漉的。万魔岭十几个残存寨主把密会地点选在这里,不是图隐蔽,是因为这里不属于任何一家的地盘——谁也不信谁,只能在公共地界上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