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灌钢法的门槛

腊月二十三,工匠营铁匠坊。

炉火熊熊,热浪扑面。周大牛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如溪流般淌下。他紧盯着炉膛里那块逐渐白炽的铁块,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整个灵魂都投进去。

陆明站在一旁,手臂还吊着绷带,但已经换了身短打的工装,脸上也被煤灰染黑了几道。他看得目不转睛——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炼铁的全过程。

“看好了!”周大牛吼道,“关键就在这时候!”

他用长钳从另一个小炉里夹出一块暗红色的生铁块,迅速放进主炉,和那块白炽的熟铁紧紧贴在一起。两种铁的温度不同,接触处发出滋滋的声响,火花四溅。

“这叫‘灌钢’!”周大牛一边操作一边讲解,“生铁含碳高,硬但脆;熟铁含碳低,韧但软。把它们合在一起烧,碳分就会从生铁往熟铁里跑,最后得到的就是既硬又韧的好钢!”

原理陆明听陆弘讲过,但亲眼见还是第一次。他屏住呼吸,看着周大牛不断调整铁块的位置,用铁锤轻敲,让两者更好地融合。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一刻钟。最终,周大牛将融合后的铁块夹出,放在铁砧上。

“开锻!”

两个学徒抡起大锤,周大牛用小锤指挥落点。铛!铛!铛!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中,铁块逐渐被锻打成条状。火星四射,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金属味。

锻打了上百锤后,周大牛示意停下。他将铁条浸入旁边的水槽。

嗤——

白气蒸腾。等冷却后,周大牛捞出铁条,用砂石打磨表面,然后仔细端详断面。

“还是不行。”他摇摇头,把铁条递给陆明,“你看,结合处有明显分层。碳分没跑均匀。”

陆明接过铁条。断面确实能看到一条隐约的分界线,颜色略有差异。他不太懂技术,但能看出这不是浑然一体的好钢。

“第几次失败了?”他问。

“第十八次。”旁边一个老铁匠苦笑道,“从拿到样本那天起,周主事就带着我们没日没夜地试。温度高了,生铁化了;温度低了,不融合;时间短了,碳分跑不完;时间长了,全烧坏了……这灌钢法看着简单,可门道深着呢!”

周大牛抹了把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墩上,端起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我原以为,有样本实物参照,又有寨主说的原理,最多三五次就能成。现在看来,是我托大了。”

“那怎么办?”陆明问。

“继续试!”周大牛放下碗,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寨主说了,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试。十八次不行,就八十次!一百次!我就不信摸不透它的门道!”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记录板前。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炉温、材料配比、加热时间、锻打次数、结果评价……每失败一次,就增加一行记录。

“从这些失败里,我已经摸出些规律了。”周大牛指着记录,“你看,当生铁和熟铁的重量比在二比八时,结合最好;炉温要控制在生铁刚熔化但还没完全流动的状态;加热时间不能少于半刻钟,也不能超过一刻钟……”

陆明看着那些数据,忽然明白为什么柳明漪那么重视记录了。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其实是在描绘一条通往成功的路径。每一次失败,都在缩小正确解的范围。

“周主事,我能帮什么忙吗?”他问。

周大牛看了看他的胳膊:“你伤没好,抡不动锤子。但你可以帮我记录——每一炉的温度变化、时间控制、锻打过程中的异常情况。我干活时顾不上这些细节。”

“好!”陆明立刻答应。

接下来的三天,陆明成了铁匠坊的“专职记录员”。他坐在炉旁,面前摊着本子和炭笔,眼睛盯着炉火和沙漏,耳朵听着敲击声,手上飞快地记录。

炉温多少?材料配比如何?加热到什么时候开始锻打?锻打了多少下?成品有什么缺陷?

他记下的不仅是数据,还有周大牛和铁匠们的讨论和猜测。

“这次碳分跑过头了,太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