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的深秋,风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街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打着着旋儿落在柏油马路上。
省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顶层的特护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
“吱呀。”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林野手里提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动作放得很轻,侧着身子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些,虽然眼底还有些没休息好的淡淡青色,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不再是刚从金三角回来时那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病床上,缪敏正靠着两个垫高的软枕,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在翻。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哟,林处长。”缪敏合上杂志,顺手放在床头柜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省纪委现在这么闲吗?你这三天两头往医院跑,鲍书记没扣你工资?”
“他现在忙着抓人,顾不上我。”
林野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熟练地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排骨玉米汤的香味瞬间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夏然早上起来炖的,熬了四个小时。”林野盛了一碗,递到缪敏面前,“让我务必看着你喝完。她说你这贯穿伤伤了元气,得好好补补。”
缪敏接过来,用勺子搅了搅,热气氤氲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的气色看着稍微红润了些。
“替我谢谢夏然姐。”缪敏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一直暖到了胃里。
她喝了几口,放下勺子,转头看着林野。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缪敏问。
虽然人在医院,但作为一个警察,她心里不可能不挂念那个他们拿命换来的案子。
“大局已定。”
林野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刚拿出一根,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默默地塞了回去。
“佟海平押解进京之后,国安和公安部联合主审。这老狐狸心理防线彻底崩了,加上咱们带回来的那个硬盘,证据链已经是铁板钉钉。”林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平稳,“省里这边的清算行动,级别很高,动作很快。海图集团名下的所有资产全部被查封,资金盘被冻结。省委大院里那几个平时道貌岸然的‘大老虎’,昨天半夜被中纪委直接带走了。”
缪敏静静地听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快意。
“那帮在背后给海图当保护伞的人,终于遭报应了。”
“是啊,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回江州的天,算是彻底洗干净了。”林野看着缪敏,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不用你操心。”
缪敏没接话茬,她看着保温桶里冒出的热气,沉默了一会儿。
“林野。”
缪敏突然叫了他一声,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我昨天晚上做梦了。”
林野看着她,“梦见什么了?”
“梦见老杨了。”
缪敏靠在枕头上,目光望着病房雪白的天花板。
“梦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端着个保温杯,在市局的大院里溜达。他跟我说,小敏啊,这回案子破了,局里怎么也得给我发个二等功,等发了奖金,我请你吃羊杂汤,多加两勺辣子。”
说到这,缪敏的眼眶有些发红,她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这老抠门,在梦里都只舍得请我吃羊杂汤。”
林野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缪敏需要发泄。从金三角回来这么多天,她一直表现得太坚强了,坚强得让人心疼。
“还有大熊,手术刀……”缪敏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还那么年轻。林野,闭上眼睛,我脑子里全是那片下着暴雨的林子,全是枪声。”
“我知道。”
林野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缪敏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小敏,都过去了。我们把他们未竟的事做完了。他们没白走一遭。”
林野的目光深沉如水,带着一股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而且,我今天来,除了给你送汤,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林野收回手,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一件关于你的事。”
缪敏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林野。
林野从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A4打印纸,递了过去。
“还记得我们在卢以勤那个保险柜里,找到的那份档案吗?”林野看着缪敏接过纸,缓缓说道,“当时时间紧迫,我们只看了个大概。回国之后,专案组的技术人员对那份档案进行了全面的梳理和解密。”
缪敏的手微微一顿,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那张纸。
“佟海平这个疯子,早期为了扫清海图集团扩张的障碍,暗中培养了一个专门干脏活的外围团队。”林野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这个团队,不属于海图的正式编制,拿的是现金,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卢以勤的档案里,把这个团队的具体名单,七个人的名字、身份、甚至每次行动的酬金,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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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敏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七个名字,眼瞳剧烈地收缩着。
“这七个人里,有负责踩点的,有负责切断监控的,有负责买通关系的……”
林野一字一顿地说道。
“还有,负责开车撞人的。”
“轰”的一声。
缪敏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干练和坚韧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种长久以来的绝望终于看到曙光的不可置信。
“我弟弟……”缪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双手死死地攥着那张纸,纸张被揉捏得变了形,“我弟弟当年的车祸,就是他们干的?”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