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这边的无奈陪伴暂且不谈。
把视角拉回到柄这边……
盛夏的海特洛市永远被滚烫的热浪包裹。
日光毒辣地炙烤着柏油路面,空气被蒸得扭曲浮动,街道两侧的树叶蔫蔫垂落,连往来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拂在皮肤上滚烫发燥。
整个城市像是被关进永不散场的蒸笼,闷热、喧嚣,连呼吸都带着燥热的重量。
柄开着伊波恩的冷藏送货车,平稳穿行在水梨子大道的车流之间。
车窗半降,热风裹挟着市井的喧闹涌入车厢,引擎低沉轻响,车厢内置的冷空调徐徐吐着凉风,隔绝了大半盛夏的灼烈。今天的送货路线漫长,覆盖大半个城区,从城东商圈一路绕至城西老街,最后抵达落雨庭周边的收货点。
连日来伊波恩鲜有三星以上的高危委托,驻地众人难得清闲,日常的物资输送、城区巡查、便民送货的琐事,便大多落在柄身上。
她性子素来安稳沉静,不爱喧嚣争斗,比起奔赴危机四伏的异象战场,反倒更适应这样慢悠悠穿行城市的日常。
方向盘在她手中稳稳把控,车速平缓,目光淡然掠过窗外燥热的街景,心态松弛又平和。
车流缓缓前行,即将驶入老街窄巷时,柄无意间的一瞥,骤然定格了视线。
巷口阴凉的屋檐下,蹲着一个格外怪异、与盛夏格格不入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迷你雪人。
通体由纯白冰淇淋质地的冰雪凝结而成,圆滚滚的脑袋、短短的身子,胖乎乎的四肢看起来软糯又稚嫩,头顶还歪歪戴着一顶小小的绒边雪帽,最特别的是帽檐正中,缀着一株纤细青翠的小草,嫩生生的叶片轻轻颤动,在满街盛夏燥热里,透出一点微弱又倔强的生机。
它就是小帕。
诞生于盛夏的冰淇淋雪人异象,从睁眼的那一刻起,便活在与自身天性完全相悖的滚烫世界里。
柄活了这么久,见过穷凶极恶的畸变异象、见过吞噬街巷的黑暗裂隙、见过嗜血暴戾的异变怪物,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纯粹、毫无半分戾气的异象。
它太弱小了,弱小得让人心软。
盛夏高温无时无刻不在蚕食它的躯体,雪人本该生于寒冬、归于冰雪,可它偏偏诞生在最炽热的夏日,从降生的瞬间开始,就注定走在缓慢融化、步步消亡的路上。
小帕正乖乖蹲在阴影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滚烫的空气不断侵蚀着它冰淇淋凝成的皮肤,边角处已经微微发软、化开一层薄薄的水渍,顺着圆润的身体缓缓滴落,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缕轻烟。
它不敢动,不敢闹,甚至不敢哭。
因为它的眼泪是水,一流泪,就会融化得更快,离消亡更近一分。
明明身处绝境,可小小的雪人脸上依旧挂着软软糯糯的笑,圆溜溜的眸子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与懵懂,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滚烫喧嚣的城市。
柄心头骤然一软,心底莫名泛起细碎的酸涩。
她缓缓靠边停车,将送货车稳稳停在巷口阴凉处,熄灭引擎,轻手轻脚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脚步声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个脆弱得一碰就会碎的小生命。
察觉到有人靠近,小帕立刻抬起圆乎乎的小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柄,没有丝毫畏惧,反倒怯生生、软软糯糯地开口。
它的声音清甜得像冰镇汽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大姐姐,你身上好凉快呀……你、你能不能借我一点点冷气?就一点点,帕快要热化啦。”
它说话的时候,小小的身子轻轻晃悠,化开的水渍顺着指尖滴落,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声损耗自己的生命。
柄蹲下身,放柔了所有神色与语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我车上有冷藏车厢,很凉快,你可以过来躲一躲。”
小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骤然撞见了盛夏里唯一的星光。
它小心翼翼踮着小小的冰脚,一步一顿、颤颤巍巍从滚烫的地面挪过来,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它不敢快走,生怕稍微用力,身上的冰雪就会更快消融。
钻进密闭阴凉的冷藏车厢,扑面而来的冰凉气息包裹全身,小帕瞬间放松下来,小小的身子软软瘫在货物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绽开格外满足、干净纯粹的笑容。
“好舒服……终于不热啦。”
它仰着圆圆的小脸,看着车厢顶的冷光灯,叽叽喳喳地跟柄搭话,像个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倾诉对象的小孩子。
柄安静听着,耐心极了,没有半分催促。
慢慢的,小帕毫无保留,把自己短暂一生里所有的故事,一点点讲给了眼前温柔的大姐姐听。
它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盛夏突然降生,没有家人,没有归宿,睁眼就是滚烫的阳光、燥热的风、永不消散的暑气。它生来就是异类,冰雪躯体惧怕高温,可命运偏偏将它丢弃在最炽热的季节里,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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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日子里,它见过路人好奇的打量、见过旁人疏离的避让、见过盛夏万物蓬勃生长,唯独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慢慢衰败、慢慢消融。
直到它遇见了夏刑草。
那是一株生而相悖的小草异象,生性畏寒惧暑,逢冬而生、遇夏而枯。盛夏的热浪是它最致命的天敌,每一次高温暴晒,都会让它生命力飞速流逝,最终陷入永久的沉睡,再也无法醒来。
两个被世界规则抛弃的异类,就这样在滚烫的盛夏相遇、相依为命。
小帕怕冷热侵蚀,夏刑草怕酷暑枯萎。小小的雪人拼尽全力护住自己唯一的朋友,它找遍城市角落最阴凉的地方,偷偷躲在便利店冰柜旁,省吃俭用攒下一点点寒气,小心翼翼护住头顶的小草。
它把夏刑草当成自己的全世界。
可盛夏的热浪一年比一年狂暴,毫无怜悯之心。无论小帕如何拼命守护,如何小心翼翼躲藏,酷暑依旧无情蚕食着小草的生机。
最终,夏刑草还是撑不住了,彻底褪去所有绿意,陷入了沉沉的长眠。
再也不会随风摇晃,再也不会陪着小小的雪人看街头烟火。
小帕不懂什么是死亡。
它只是天真地以为,夏天太热了,小草才会睡着。
只要盛夏能够下雪,只要整座城市迎来永恒的寒冬,热浪彻底消散,夏刑草就不会再害怕酷暑,就能够重新睁开眼睛,再陪它一次。
于是,这个连真正的雪都从未见过、生来就在融化的小雪人,悄悄立下了这辈子唯一的、最盛大的愿望——
它要让滚烫的海特洛市,在盛夏降下一场漫天大雪。
一场永不消融的雪,一场能留住挚友生机的雪。
为了这个遥不可及的愿望,小帕开始拼尽一切积攒寒气。
它太弱小了,没有强大的异能,没有过人的本领,唯一拥有的,就只有自己这副随时会消融的冰淇淋躯体。
盛夏街头滚烫的摩托车座椅,路人碰一下都会烫手,它却主动凑上去,用自己冰凉的身体一点点降温,只为换来一支冰淇淋作为微薄报酬。
拉面店门口燥热嘈杂,它乖乖站在门口帮店家招揽客人,顶着高温暴晒,一点点透支生命力。
冷藏货车穿梭城市,它蜷缩在角落,跟着车流奔波辗转,只为多吸纳一丝微弱的冷气。
它甚至小心翼翼靠近许愿池,想攒一点好运与凉意,却因为怕沾水融化,只能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