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季夏,七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烤得新郑郊野的黄土地裂开细纹。
人踩上去,鞋底不仅会扬起灰,走久了都会觉得发烫。
地如此,田就更别提了。
田里腾起的热浪,把远山近树都蒸腾得歪歪扭扭。
几棵半死不活的桑树底下,十来个农人刚刚把从脸上擦下的汗下一挥,随即撂下农具,躲进荫凉里,各自靠在树根下,就着瓦罐里的浑水,一口口咽着晌午饭。
男人们大多光着黝黑发亮的脊背,汗滴滴滴落下,混着土灰,在背上淌成一道道泥沟,腰间只缠块粗麻布。
几个上了年纪的,围着葛布缝的胫衣,半截腿露在外头,图个凉快。
旁边的妇人穿得更破。粗麻短衣遮不住什么,裙子补丁摞补丁。
她们自己顾不上吃,先低声呵斥光屁股乱跑的娃,催着快把碗里的菽饭扒干净。
那菽饭盛在粗陶碗里,半生不熟,掺着野菜梗,嚼起来嘎吱响。
麦饭更糟,整粒麦子在牙缝里硌来硌去,咽得嗓子发干。
但没人抱怨。
因为能有一口吃的,就不赖了。
几口饭下肚,力气回来些,闲话也就着热风飘开了。绕来绕去,最后总落到城里那些贵人的事上。
“哎,听说了没?西街里正家老二,前日跟商队跑了一趟大梁,回来就吹,说魏国的武卒,那戈阵立起来跟堵墙似的,真真儿的威风!”一个精瘦汉子咂着嘴里那点豆腥味,两眼放光。
“魏国再强,离咱也远。”一个老农慢悠悠接话,眼睛却盯着自家那片蔫头耷脑的粟田,“倒是咱们那位大王……嗨,不提也罢。这日子,眼见着是一天不如一天喽。”
一提这个,大伙儿都闷了。赋税、徭役、兵役,三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一个年轻后生挤眉弄眼,想把话头岔开:“日子再难,也比不过北城那位‘贵人’会过啊!”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地笑开,脸上都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促狭。
“嗨,你说那傻公子?”精瘦汉子来劲了。
“可不是!韩王十四公子,公子沥。”后生压低了嗓子,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我表兄在王宫外街洒扫,听得真真儿的。这位爷,好好的公子不做,锦衣玉食不要,成天带着几个仆役,在西郊他那小庄子里玩泥巴!”
“玩泥巴?”
“就是烧陶!”后生比划着,“听说还亲自下河挖泥,筛土,和泥,弄得跟个泥猴似的。开窑的时候,就蹲在窑门口守着,比守他祖宗牌位还上心。你们说说,这陶器,贵人用的不都是青铜?再不济,漆器、玉器。实在不行,市集上买几个陶罐陶碗便是了,哪犯得着让一位公子去鼓捣这个?”
“谁说不是呢!”老农也摇头,皱纹里全是不解和那么一丝瞧不上,“这种人,生下来就在云彩里。读圣贤书,习六艺,将来拜将入相,或者安享富贵,那才是正道。匠作这种下贱活计,自有工肆之人去干。他这么作践自己,何止是有辱斯文,简直是……丢王室的体面。”
“我听宫里的寺人、女官私下都笑话他呢。”一个妇人插嘴,语气里带着促狭,“说他怕是读书读傻了,要不就是练武伤了脑袋。”
“傻公子……这名号,倒是贴切得很。”精瘦汉子一锤定音,又引来一阵压低的哄笑。
笑声里,有对怪事的嘲弄,有看贵人出丑的隐秘快活,也有种说不上来的、对越了规矩之人的别扭。
在这些农人朴素的念头里,天地君臣,士农工商,各安其位,这世道才转得下去。一位王子去玩泥巴,比天大旱还叫他们想不通。
日头悄悄挪着,把树荫切得越来越碎。远处,新郑的城墙在热浪里显出个模糊的影子,又高,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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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日头底下,西郊一座不起眼的庄子外,新割过的麦茬地旁,立着座土馒头似的窑。窑火熄了大半天了,封门的黄泥被余温烤得裂满细纹。
窑边站着两个人。
前头那个,乍一看跟田里的农夫没两样。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深衣,袖口衣摆沾满泥点和烟灰。可细看,那麻布经纬匀密,不是市集上的粗货;领口露出的中衣,料子更是柔滑。他个子挺高,脸和脖子晒成浅棕色,跟一般贵公子的苍白大不一样,倒衬得一双眼睛格外亮。
这人就是农人口中的傻公子,韩王第十四子,韩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