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东京的天是灰黑色的。
带着焦糊味的浓烟还在低空盘旋。
像是一张巨大的黑网,罩住了这座号称“千年之都”的城市。
裕仁天皇的皮靴踩在防空洞出口的碎石上。
每一步都透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散乱。
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
此刻布满了血丝。
往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天照大神后裔”的威严。
在一夜的惶恐与惊悸中碎得七零八落。
皇后良子跟在他身后。
华贵的和服下摆沾满了尘土。
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她紧紧攥着裕仁的衣袖。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昨夜的爆炸声还在耳边回响。
烈火舔舐建筑的噼啪声。
内侍们凄厉的呼救声。
还有防空洞顶部落下的碎石声。
交织成一场让她毕生难忘的噩梦。
裕仁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皇宫。
那片他从小长大的、象征着“万世一系”统治的宫殿群。
此刻正冒着袅袅青烟。
几座木质结构的偏殿已经塌了大半。
焦黑的梁木斜斜地插在地上。
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护城河的水面上漂浮着黑色的灰烬。
还有一些烧焦的衣物碎片。
岸边的灌木林被烧得焦黑。
只剩下扭曲的枝干。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和皮肉烧焦的混合气味。
刺鼻得让人作呕。
“陛下……”
一名幸存的侍从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的制服袖子被烧破了。
露出的胳膊上布满了烫伤的水泡。
裕仁没有应声。
他缓缓抬起手。
指向皇宫深处那片被熏黑的宫墙。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天皇。
此刻脸色铁青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那份震怒不是装出来的。
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
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他是天照大神的后裔。
是“万世一系”的统治者。
他的皇宫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可现在。
神圣的宫殿被烈火焚烧。
他的内侍葬身火海。
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损失。
更是对他统治权威的极致羞辱。
对“皇国尊严”的致命打击。
“小早田……”
裕仁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伤亡如何?”
侍从官低下头。
声音带着哭腔:“回陛下。
昨夜火势蔓延极快。
偏殿、回廊一带都被波及。
清点下来。
共有二十九名内侍没能逃出来。
遗体…… 遗体大多已经辨认不出了。”
裕仁的身体晃了一下。
良子连忙扶住他。
他猛地甩开皇后的手。
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发怒。
想嘶吼。
想把眼前这一切都撕碎。
可他终究是天皇。
是那个被要求“喜怒不形于色”的统治者。
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死死憋在心里。
只化作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和紧咬到发白的牙关。
“皇宫外呢?”
他一字一顿地问。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太后殿下的宫邸。
皇太子殿下的东宫。
还有各位亲王、公爵的宅邸……”
侍从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全都被焚毁了。
火势太大。
根本来不及扑救。
好在殿下们都提前转移到了防空洞。
暂无人员伤亡。”
裕仁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可吸入的全是焦糊的气味。
让他一阵反胃。
他知道。
这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建筑。
更是皇亲贵族们的安全感。
烧掉的是“皇国本土固若金汤”的神话。
长久以来。
日本本土从未遭到过如此规模的空袭。
他们习惯了侵略他国。
习惯了在别人的土地上烧杀抢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