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粘稠的液体从裂缝中涌出。

液体中蹦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小鬼。

小鬼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占据半张脸的巨口。

它趴在佛像胸口，张开嘴，一口咬在金漆覆盖的佛皮上。

佛皮被撕下一小块。

小鬼咀嚼着吞入腹中，佛皮上的金光烫得它浑身冒烟，但它全然不顾，又低头咬下第二口。

一个破裂，第二个布囊砸落。

上百个布囊接连不断地轰砸在恶鬼佛像身上。

小鬼从黑色粘液中爬出，爬满佛像。

它们疯狂撕咬着所能触及的一切佛皮金漆。

鉴真的鬼首发出哀嚎。

他挣扎着，低头，张开那张青面獠牙的巨口，一口咬住攀附在肩膀上的三只小鬼。

咀嚼。

小鬼在他口中嚼烂，化作纯粹的鬼气涌入他的体内。

【恶鬼啖食】发动。

伤势愈合，生命回复。

鉴真感觉到鬼气从向四肢百骸扩散。

他等待了三秒，四秒，五秒。

鬼气扩散到伤口边缘时，突然停滞。

伤口没有愈合。

更可怕的是，他脖颈那道被澪划开的裂痕，还在不断恶化。

治疗禁效。

被裁决之戟造成伤害的目标将受到不断叠加的流血状态，无法被治疗与恢复，持续5分钟！

“怎……么……可……能……”

他低头看向自己残破的佛躯。

上半身，金漆剥落，经文残缺，皮肉翻卷。

下半身，莲台崩裂，佛足断折，金光黯淡。

镜娘飘浮在倒悬坛城之下，嫁衣上经文流转。

她抬起手，第二波布囊从城头升起。

鉴真终于感到了恐惧。

他害怕死亡。

他舍弃肉身，舍弃人籍，成为不生不死的鬼僧，就是为了获得永恒的寿命，不再受生老病死之苦。

他害怕是两百年心血在最后一刻付诸东流。

他扭动残破的佛躯，试图向后倒退。

但白骨撞角还深深插在他的胸腹之间，撞角尖端如同倒钩，死死卡在断裂的佛骨缝隙里。

他只能拖着撞角后退。

渡海之舟被他拖拽着向前航行。

白骨撞角与鉴真佛像剐蹭摩擦，发出悲鸣的长啸。

船上的信徒们紧紧抓住身边的人或物，勉强稳住身形。

他们抬头望向船首。

那个戴着无相面具的黑袍教宗，此刻正单手扶着骨舵，另一只手维持着魂灵薪火燃烧的印诀。

他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尊拖着整艘船在渊海上逃亡的恶鬼佛像。

海风吹起他的袍角，露出腰间那面刻着云雷纹的海铜镜。

“大师也会怕？”

陆兮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

“两百年前，你舍弃人族身份，转修鬼道。不是为了求永生吗？”

“一百年多前，你龟缩御影堂，以慧空慧明为代行者。不是为了求稳妥吗？”

“今日，您以半佛半鬼之躯迎战。不是为了求正果吗？”

他顿了顿，握住骨舵的手微微收紧。

“永生、稳妥、正果——您什么都想要。”

“又什么都不愿失去。”

“既不敢以真身行走人间承受天谴，又不舍放弃两百年积攒的功德。”

“既渴望登临彼岸成就正果，又恐惧在渊海中彻底迷失自我。”

“大师。”

陆兮轻声道。

“这世间，哪有双全法？！”

鉴真没有回答。

他的鬼首扭向后方，赤红的眼珠盯着陆兮。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不属于鬼物的、属于人的情绪。

怨毒。

不甘。

还有被晚辈戳破伪装的羞怒。

但澪没有给他机会。

她站在船帆横杆最高处，双手握住戟刀，刀尖向下，垂直指向鉴真的胸腹。

弓身组合的戟刃上，银白色的光芒开始汇聚。

光芒从微弱到炽烈。

三秒蓄力。

裁决之刃。

能量斩击从戟刃尖端喷薄而出，化作一道数丈宽的月牙形银白刃光。

刃光所过之处，渊海的海水被从中劈开。

空气被撕裂，发出爆鸣。

鉴真转过头，试图抬起手臂格挡。

但他的双臂还被神篱护国大阵的锁链死死牵扯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