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李吉爊鸡

饮茶杂话 余生不相聚 1288 字 11个月前

升阳楼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范寅宾刚从长沙调任临安,带着两个随从,正想找个临街的位置歇脚。四月的临安已有些燥热,楼外的叫卖声裹着水汽涌上来——“爊鸡嘞!刚出锅的爊鸡!”

他挑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刚要叫酒,就见一个穿青布短褂的汉子端着个陶盆走过来,身影在阳光下有些发虚。那汉子走到桌前,突然躬身下拜,声音带着点瓮声瓮气:“老爷,尝尝小人的爊鸡?”

范寅宾抬眼一瞧,这汉子脸膛黧黑,眉眼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随从刚要呵斥“哪来的小贩”,范寅宾却抬手拦住了——他瞅着那汉子的颧骨,忽然心里一咯噔:“你是……李吉?”

那汉子直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看着倒比生前壮实些:“老爷好记性。”

范寅宾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磕在桌上。李吉是他在长沙时的家仆,三年前染了时疫没的,当时还是他亲自吩咐人葬在城郊的。此刻见他活生生站在眼前,手里还捧着冒热气的爊鸡,范寅宾只觉得后颈发麻:“你……你既已过世,怎会在此?”

“老爷莫怕。”李吉把陶盆往桌上一搁,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卤香混着花椒、八角的味道涌了出来,油亮的鸡皮裹着酱汁,看着就让人垂涎,“世间像我这样的,多着呢。您瞧楼上坐的那个穿蓝衫的先生,还有楼下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妪,都是。”

范寅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穿蓝衫的先生正低头算账,手指在算盘上打得飞快;楼下的老妪吆喝着“新摘的苋菜”,声音洪亮得很。这模样,哪有半分鬼气?

“我们跟人杂处,做买卖、当佣工,只要不害人性命,日子倒也安稳。”李吉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爊鸡是小人亲手卤的,用的还是老爷家传的方子,您尝尝?”

范寅宾盯着那爊鸡,酱汁浓稠地挂在肉上,确实是他家的法子——当年李吉在厨房当差,最会做这道爊鸡,卤料里要加一味晒干的紫苏,是长沙特有的讲究。他咽了口唾沫,犹豫道:“这……能吃?”

“瞧您说的。”李吉笑得更欢了,“若是不能吃,小人敢拿来孝敬老爷?”他自己先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嚼了起来,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滴,“您在长沙时总夸我卤料配得好,如今到了临安,我琢磨着加了点本地的桂花,您尝尝?”

范寅宾被他说得动了心,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胸肉。肉质紧实,卤香里果然掺着一丝甜润的桂花香,比当年的味道更有层次。他不由得点了点头:“不错。”

“那是自然。”李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忽然压低声音,“说起来,您家里那个浣濯的赵婆,也是我们这边的。”

范寅宾一愣:“赵婆?她在我家待了快二十年了,手脚麻利,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