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芜回去时,周围帐篷的人声正闹得沸沸扬扬,宫女太监侍卫们凑在一处交头接耳,个个脸上都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她拉住个端着果盘往外跑的小太监问了两句,才听明白是苏完瓜尔佳王爷此番觐见,特意给皇上献上了两匹千里挑一的宝马。
皇上龙颜大悦之下传了旨意,今晚要在大帐设宴款待蒙古诸部王公,连京里来的三品以上官员都在列席之列。
参加宴会这事自然轮不到她头上,她如今挂着的是内务府文书的闲职,品级连赴宴的门槛都摸不到。
绿芜也不羡慕,旁人都忙着换衣裳收拾打扮去赴宴时,她反倒揣了一包自己做的糕点小吃,悄没声儿绕去了帐后那片僻静的白桦林,这是她和胤祯约好了的见面地方。
她靠在树干上刚数到第三十二颗星星,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轻脚步声。
此时的胤祯已经换了身常服,腰间还系着她前几日送的墨玉佩,脸上带着点刚从应酬里脱出身的倦意,看见她时眼睛先亮了亮:“等久了?方才被礼部的人拉着核对明日赏赐的礼单,走不开身。”
“没等多久,我也刚到。”绿芜把装着杏干的荷包递过去,“我亲手做的,你上次说好吃。”
胤祯闻言眼神一亮,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话被他放在心里了
两人并肩在草地上坐了,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今日帐里的琐事,胤祯咬着糕点,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今晚宴上看见苏完瓜尔佳家的敏敏格格。
他今天晚上给大家献舞,不停的往十三哥跟前凑,他们还互相唱歌了,两人说话近的头都挨在一处,瞧着关系倒是好得很。”
绿芜哦了一声,指尖捻着草叶晃了晃,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位爷又吃飞醋了,日常一次的污蔑老十三。
见她没反应,胤祯还当她不知道敏敏是谁,又补了句:“她父亲就是三年前那位王爷,算起来还是你的恩人呢。”
绿芜被他磨得无奈,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点促狭:“十四爷要是闲得慌,不如去帮御膳房劈柴,或者看灶头的煤炭要不要洗。
总比在我跟前念叨十三爷的事强。我和他本来清清白白的,被你这么天天说很烦的。你再念我可就真去和他凑个对儿,省得你白操心。”
胤祯登时被堵得语塞,挠了挠头讪讪笑了,再也不敢提这茬,话头一转就兴冲冲道:“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骑马吗?我们明儿就去吧,你应当不会骑马吧?要不我教你?
我保准摔不着你,有等你学好了咱们两个还能趁没人去山那边看日落”
正好两人同乘一匹马,自己再从绿芜后面搂着她手把手的教,想想就很美好。
他想着着眼睛都亮了,显然已经脑补出了两人同骑的旖旎场景。
绿芜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打断他的幻想:“别想美事了,我骑马可比你溜,今日下午叼羊比赛,我还赢了敏敏格格的匕首呢,哪用得着你教。”
说着便把下午和敏敏、阿古拉结识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胤祯听完眼睛都瞪圆了,脸上瞬间浮起点委屈的幽怨:“这么好玩的事你怎么不叫我?我上午忙完就没事了,你都没想着找我。”
“我找了啊,”绿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小太监说你被皇上叫去核对秋猎的安排了,我总不能闯到御帐里拉你吧?”
胤祯这才想起自己上午确实在康熙跟前待了整三个时辰,顿时泄了气,耳尖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我忘了这茬,是我不对。”“
知道就好。”绿芜拍了拍他的肩,“刚好我这几天手痒,想射箭打猎,咱们约明天晚膳前?天还没黑的时候光线好,刚好去林子里打几只兔子回来烤着吃。”
“好啊,我明儿一早就把我那把新的弓箭给你拿来,准头特别好。”胤祯一口应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两人又说了一会聊得差不多了,起身正要往回走,刚转过桦树林的拐角,就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前头的十三阿哥胤祥手里拎着个酒壶,脚步已经有些虚浮,他身边站着个穿明黄色团龙常服的男子,脸色泛着醉酒的红晕,手里也攥着个酒壶,绿芜瞬间就知道他是那位悲催的太子。
“哟,这不是十四弟吗?”太子眼尖,先看见了胤祯,晃着酒壶招了招手,大着舌头笑道,“正找你呢,快来陪孤和你十三哥喝两杯,躲在这里做什么?”
绿芜和胤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奈,只能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礼:“臣弟/奴才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十三爷。”
太子这才像是刚看见绿芜似的,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里没半分轻佻,反倒带着点 惊艳,他晃着头吟道:“‘玉立闲庭似月辉,清风裁作素罗衣’,孤常听十四弟说他身边有位奇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朗月入怀,清艳不俗啊。”
绿芜看着他醉得泛红的脸,心里倒是没多少反感—,她看人向来准,太子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旁人说的那种荒淫好色的觊觎,反倒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是压抑到极致、快要绷断的脆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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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瞬间就懂了,这位当了几十年太子的储君,这些年被兄弟虎视眈眈,被皇父明里暗里打压,早已经被磨得快疯了,旁人看见的都是他的乖张荒唐,没人看见他背后的如履薄冰。
而太子也被陆续那不带偏见的目光看的一愣,他这这些年见惯了各种目光。
要么是带着刻意逢迎的敬畏,眼里写满了对储君权位的算计与攀附。
要么是暗处藏着的鄙夷与忌惮,明面上捧着他,背地里早把他当成了迟早要摔下来的废太子。
偏生这绿芜看他的眼神不一样,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廉价的同情,甚至连旁人都藏着的畏惧都没有,就像看一个寻常的、有点喝醉的普通人,平等得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也正是可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平视,反倒比那些整日里恭维自己的人更让他顺眼。
他看着绿芜轮廓精致的侧脸,那点想要荒唐的故意找茬的心思忽然就淡了,反倒生出点难得的心思,他愿意给这姑娘几分旁人没有的体面。
“姑娘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喝一点,天色还早呢”
见太子要绿芜陪他喝酒,胤祥和胤祯想到太子平日的胡作非为,几乎同时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她身前,十三阿哥皱着眉劝:“太子二哥,绿芜不擅长饮酒,要不还是让她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