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还在和他商量着马上请人来做个整体规划，把图纸设计出来，然后请人来开始施工。桂梅笑着对父亲说，"长庆哥在家，让他带人来做吧。"

元庆只是不停的喝着酒，偶尔说一句，"怎么着都行，你们高兴，外婆高兴就行。"

细心的桂梅发现他好像有心思，对他说，"你不用担心，有爸爸在，有我在，你还是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元庆却答非所问，"有些事是秘密，不能说。"

邱伟在报纸上知道些老山，者阴山的战斗，还以为是关于这方面的消息。也说，"不能说的千万不要说出去，我们酒也少喝点，怕误事。明天我们一起去曹婆岗给你外公挂纸。"

元庆说，"我去不了，我和徐部长有事，让桂梅陪你去吧，明天我娘肯定会去。"

说完他吃了小半碗饭，然后向舅舅告辞，连桂梅都没有等就回武装部去了。邱伟还一个劲往大事上想，以为武装部内部可能有什么任务，根本猜不到元庆此刻内心痛苦极了。

元庆有时候是个敏感的人，桂梅那天去检查之后回来一字未提。他心里就知道了，今天去医院检查只是证明事情确如自己所想的那样。蒋医生的话才让他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小小年纪的他对人生毫无经验，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想等晚上自己好好想想，再怎么去做。外婆的话让他猛然惊醒，生儿育女对人生是多么重要。外婆不停的唠叨，母亲对桂梅的不近人情，朋友，同事玩笑中真真假假的善意的过问，都指向一个摆在面前的问题，结了婚，就要生儿育女。

元庆想起了柳老师临走前的话，才知道是在提醒自己。现在回想起近来桂梅偶尔的一两句话，似乎也是在提醒自己。这么说桂梅早就知道自己没有问题，娘的表现证明桂梅确实没有问题。所有这一切都证明大家都在盼望桂梅和他尽快生个儿子或者是女儿。

虽然元庆还未尝过不能生育对自己的人生，对自己的家庭有多大的影响，但他知道这种事的可怕。自己村上的理发师傅东哥，外表也高大威猛，一表人材，是村子上的美男子。也是因为自己没有生育能力，被所有人看不起。结果如花似玉的老婆跟了个快五十岁的老光棍，还和老光棍生了个儿子。他老婆不以为耻，每当夫妻俩为此事吵架的时候，他老婆总是理直气壮的骂他，"你要是个真男人，哪里用得我去借种。"

但凡认识东哥的，没有人瞧得起他，不久东哥在一次酒后上吊自杀了。

这事元庆一直有印象，今天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这种病。痛苦让他没了一点主张，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要怎么来面对。

回到武装部，徐部长叫他过去喝茶，元庆泡了两杯庐山云雾。坐下来后徐部长笑着对他说，"一切都好，赢了，晚上可以安心睡觉了。"

元庆听得懂，说，"那我们明天可以出去走走，清明节既是扫墓祭祖的节日，也是踏青春游的节日。外面草长莺飞，曹婆岗那里年年这个时候映山红开得满山都是，去不去看看？"

"不去了，过几天民兵集训再去。我本来就是乡下人，福建老家那边也满山都是，没啥看头。再说我们两个都是男人，去看花有点不伦不类。我还是明天睡一上午，这两天心里还是蛮紧张的，得休息一下。明天中午看老邱在不在，叫他弄两个菜，喝一杯。"

"老邱明天应该不会在，他也得去给先人挂纸啊，换个地方就是了。"

"别的地方不好，他那里清静，其他人不会去，我们怎么喝都行。"

元庆说，"看我的，你就等着吧。"

两人又是聊到深夜才散，元庆回到自己办公室，拿出长篇小说《李自成》第三集《燕辽纪事》慢慢看了起来，不时合上书本想着自己的心事。

桂梅回来后见他去了徐部长办公室，还真以为他们有重要的事情在商量。等到十点过后还不见他人回来，不由走出来看看。

原来元庆已出来了，正拿着一本书坐在那里发呆。于是走进去对他说，"天太晚了，回去睡吧，你以前不是在房间里看书吗？今天怎么在这里看书。不看了，我帮你拿衣服去洗澡。"

"你去睡吧，我还有事。"

"徐部长都去睡了，你还有什么事？"

元庆口气有点冲，"我是部长也没有事，你问得多了，不该问的不要问。叫你去睡就去睡，不睡去房间待着去。"

桂梅没做声，默默回房间去了，心想他今天怎么怪怪的，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呀。然后躺在床上等他，慢慢的也就睡着了。

外面一片漆黑，本该月亮出来的时候没见月亮，空气有些沉闷。元庆推开窗户，随即有虫鸣声传来。他此刻在想，当前最最要紧的是和桂梅分手，尽管这会要了自己半条命。但为了桂梅的幸福，自己一定要这样做，而且是越快越好。

窗外远处漆黑的天边划过一道闪电，接着传来沉闷的雷鸣，意味着明天是个雨天。元庆关好窗，在口袋里拿出那张化验单轻轻把它夹在《燕辽纪事》中，把书合上。然后回到房间换下衣服，轻轻提着水桶洗澡去了。

元庆喝酒有个特点，刚一开始喝就脸红耳赤，心跳加速。然后慢慢才会平复下来，接着越喝就越没有事了，脸色也会恢复正常。外婆说那句话的时候，正是他满脸通红的时候，所以舅舅，桂梅都没有发现他的心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