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门的天气连累客栈并没什么客人，掌柜、小二只得将注意力全心投放在此时店内唯一的一桌身上。

坐着的一男一女，原以为该是兄妹或是夫妻，直等小二上前添茶时，听得男人恭敬称呼才反应过来这原来是主仆二人。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忙着避雨的老汉推摆满青菜的板车擦撞到不知从哪冒出的三人，顷刻招来一顿拳打脚踢。

“大爷正心气不顺，正赶上你个老不死的送上门来寻晦气。”

“……”

不远处的巡城捕快甚至隔着雨势远远与行凶伤人的三人点头招呼，其中一人极有眼色上前凑近说了几句什么随即惹得躲在酒肆避雨的几个捕快哄笑一团。

雨中的骂骂咧咧半晌不见消停，倒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的老汉眼瞅着连哀嚎的气力都要停了，才有捕快跳出劝道：“行了，撒过气就算了。”

“呸！”离去前，几人还似有些不解气唾了一口才算离开。

自满脸横肉的男子出现，顾英下意识扭着脖子生怕被认出来。倒不是心虚，主要是他……生得太过令人印象深刻，沿途但凡每过城门都得遭好些盘问，更何况那夜厮杀此人还曾与自己交手过。

“是他们？”

“是，小的记得清楚，那夜正是这人领头冲杀，身后那两个亦在其中。”见人走远些，顾英连忙回道。

这趟行程顾英算是开了眼了，护送故去之人入土为安再至赶回襄阳府，连日奔波莫说她们，就是身为壮年男子的他也有些吃不消，可是两位姑娘如今瞧着竟比他精神许多。最稀奇的是，他居然在秦君宁这里见到自家家主佩戴多年的玉佩。

那块羊脂白玉自他跟在顾若禹身边就时常见他佩戴左右，他曾听忠伯提起，那是三老爷在世时花费万金寻来难得一见的极品籽料，天然红皮，加之料形似寿桃，更添寿比南山之意，若非经历那场劫难，当时该是要作为寿礼献给老家主的。经历父母双亡，这块玉佩便被家主收在身旁随身携带，直至去年老家主病逝，家主重返洛阳后再不见其出现过……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秦君宁手上，顾英逼着自己往最离谱处猜测，也只能联想到男女之事上头。实在也是没法子，这姑娘拿着玉佩寻上他时，第一瞬他已然传信给家主求证，得来的答复却是全然听从她的差遣……你说说这两人之间要是没点故事能说的过去？

秦君宁面色沉然，确认那三人最后进去的地方，才算收回视线。真是有趣，本该判处斩刑的人犯如今堂而皇之出现市井街头行凶伤人，遇上巡街捕快甚至还能寒暄招呼……不过，好在算到今日也算都打过照面了。

亲眼得见几人张狂行径，顾英暗暗掩下心惊，小心观察着秦君宁的脸色，从她在离开滨州前夜找上他后，对这姑娘他再不敢有任何轻视之心。家主性子冷情凉薄，从未有将贴身之物赠予他人的先例，更何况还是这样重要的玉佩.......保不准这姑娘日后是要成为他的正头主子呢。唯一让他不解的是，他们在襄阳府停了也有七八日，最初只是守在府衙附近打听自竹山移送来的人犯最终判文，确认多遍皆是畏罪自尽的回复。可秦君宁这里却是笃定背后另有隐情一般，苦守至今果真让他们等到了变局。三人踏进的赌坊正是四房在此地经营的产业，虽是做好了四房能抽身而退的心理准备，只是竹山一事过去才多久？这些人如此明火执仗肆无忌惮地当街伤人，就是那些衙役捕快也与他们勾结一起置之不理，如今四房在襄阳竟是已经手眼通天到这等地步了吗？

店家送来的凉酒下肚，捕快们惬意眯起了眼睛，目光缓缓从像是晕死过去的老汉身上扫过。

顾英见状心有不忍却也不敢这个当下招惹来什么麻烦，只能强忍怒意想定撑至捕快离去再上前查看老汉伤势。

然而坐在一旁的秦君宁这时招手叫来小二：“将人送去医馆。”

“这……”小二显然很为难，求救的视线投向身后的掌柜，他们说到底都只是平头百姓，官府都能袖手旁观，这个时节跳出明摆着要去寻不痛快。

“十两银子，刨去汤药、被砸坏的东西，剩下的都是你的。”

“嘿嘿，小的这就去着人安排。”听得有这好事，本就为清淡生意苦闹的掌柜一把接过银锭，转身推搡着小二赶去搀扶。虽是会惹来不快，可他在本地经营至今，还是有些许人情关系可以消抵过去.......

“姑娘……”顾英有些意外地盯住秦君宁，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瞧着她并不像是义气冲动之人才是。

秦君宁抢过话头，淡淡勾唇将一张五十两面值的银票送到顾英面前：“顾大哥，正巧我也有话要对你说，这些日子多谢你在旁相助，想必该是耽误你不少差事。今日咱们就此告别，这些银子还请顾大哥不要嫌弃务必收下.......”

“这怎么成？”顾英想也不想就要推辞，他会出手相助可不为因着贪图什么银钱好处，且不论她本就是得家主看重之人，从她方才出手相助那个无辜老汉，再有这些日子相处，他对秦君宁观感尚佳，如今哪能收她什么银子。

秦君宁没给他推脱的机会，已然起身欲要离开。

眼见人要走，顾英心中一突脱口问道：“姑娘可想好接下来怎么办？”

“离家多日家里总会惦念，我们也该要回去了。”清瘦身影不见任何停顿转身上楼回房。

千里迢迢苦守至今竟是为了看一眼杀人凶手就要离开？顾英对这番说辞却是存了疑窦，莫当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小丫头整日早出晚归可有四五日不曾露面……总归人家下了逐客令了，视线停在桌面银票许久，顾英默然收起亦是起身投入雨中。

狂风巨雷，是场急雨。一盏茶不到，雷声消退，只是雨势不见减弱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