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县衙的正堂之内,牛油火把将整座大堂照得亮如白昼,一夜之间,这里的天已经彻底换了。
张角端坐于公案之后,身上依旧是那件粗布棉袍,却再无人敢将他视作寻常粮商。堂下两侧,八名护卫肃立如松,腰间环首刀的寒光映着火把,压得整个大堂鸦雀无声。林正躬身站在堂下一侧,虽面色依旧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眼中满是愧疚与崇敬。
而堂下正中,王怀安、李茂、牢头,还有一众参与了昨夜杀局的衙役、死囚,尽数被反绑双手跪倒在地,个个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尤其是李茂,从得知张角身份的那一刻起,便如同丢了魂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饶命”,再无半分昨日的嚣张跋扈。
张虎父女也站在堂下角落,依旧有些恍惚。直到此刻,他们依旧不敢相信,那个与他们一路同行、同吃干粮、在货栈门前仗义执言的“张伯”,竟然就是执掌冀、幽、并三州,定北疆、安黎民,被天下百姓奉若神明的太平王张角。父女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致的震撼与崇敬,对着张角的方向,再次深深躬身,不敢有半分僭越。
张角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跪倒的众人,最终落在了林正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正。”
“属下在!”林正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广宗县吏治腐败,世家横行,你身为县令,难辞其咎。”张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林正的心上,“但你临危守节,未与奸邪同流合污,关键时刻破局护驾,功过相抵,暂不追责。我命你即刻接管县衙所有事务,调集所有可信吏员、衙役,配合我的护卫,彻查此案,可有异议?”
林正闻言,眼眶一热,再次深深躬身,声音铿锵:“属下遵令!定不负大王所托,定将广宗县所有奸邪贪腐之辈,尽数揪出,绝不姑息!”
他跟随张角起兵多年,最清楚这位太平王的脾气——赏罚分明,铁面无私,却也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这一次,他不仅保住了性命,还得了戴罪立功的机会,心中早已下定了决心,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广宗县这潭烂泥彻底清干净。
张角微微颔首,随即沉声下令:“第一,命人即刻查封李府,所有李氏族人,一律看管起来,不得放走一人;府中所有田产地契、账目文书、金银家产,尽数封存,不许私动分毫,违令者斩。”
“第二,紧闭广宗县城四门,严查所有出入人员,凡是与李家、王怀安案有牵连的官吏、乡绅、打手,一律捉拿归案,不许漏网一人。”
“第三,在县衙门外、城中十字街口,各设一处鸣冤处,张贴告示,凡有被李家欺压、被贪官盘剥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皆可前来递状鸣冤,所有状纸,一律直接呈递到我面前。”
“第四,封存县衙近五年的所有卷宗、税册、账薄,逐一核查,凡是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与李家勾结输送利益者,一律登记造册,彻查到底。”
四道命令,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从查封主犯、封锁城池,到广开言路、核查旧账,将一张天罗地网,彻底撒向了整个广宗县。
“喏!”
护卫与林正带来的吏员齐声领命,声音震彻大堂,没有半分迟疑。一道道命令飞速传达下去,整个广宗县,从这一刻起,彻底动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广宗县的百姓们刚推开家门,便发现整个县城都变了模样。
城门紧闭,守城的兵卒换了生面孔,个个神情严肃,严查着每一个想要出城的人;城南的李府被数百名兵卒团团围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李府家丁,全都被反绑着押了出来,引得百姓们纷纷围拢观看,议论纷纷。
县衙门外和十字街口,更是贴出了盖着县令大印的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太平王陛下驾临广宗,广开鸣冤之路,凡受李家欺压、贪官盘剥者,皆可前来递状,陛下亲自为民做主。
告示前围满了百姓,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反复看着“太平王陛下”五个字,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太平王?是咱们的太平王张大王?!”
“真的假的?大王怎么会来咱们广宗县?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真的!你没看到李府都被围了吗?还有王县丞,听说昨晚就被抓了!还有李家二公子,也被拿下了!”
“我的天!大王是专门来收拾李家的?这李家横行霸道十几年,终于有人能治他们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广宗县的大街小巷。可兴奋过后,不少百姓又犹豫了起来。他们被李家欺压了太多年,也告过太多次状,可每一次,状纸都石沉大海,自己反而会遭到李家的报复,久而久之,早已寒了心。
“唉,就算大王来了,又能怎么样?李家树大根深,县里的官吏全都是他们的人,说不定大王走了,他们又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咱们这些告状的,可就惨了。”一个老汉叹了口气,摇着头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