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临淄城,刺史府。
暮春的风本该带着麦青的暖意,吹进临淄城时,却裹着城外黄巾余部的啸叫、豪强坞堡的金铁交鸣,还有泰山方向传来的急报,变得又冷又硬,刮得人心里发慌。
刺史府的议事厅里,案几上的竹简堆得乱七八糟,有各郡县报上来的流民文书,有豪强私占田产的诉状,还有黄巾管亥部劫掠乐安的急报,最上面压着的,是一封火漆封缄的边境密报,墨迹还带着驿卒的汗湿,只短短一句话,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田楷指尖发麻。
曹操已遣人自兖州而来,前锋已抵泰山郡南境,距青州边境不过百里。
田楷按着密报的手,指节捏得死白,指腹反复摩挲着“曹操”二字,喉结滚了又滚,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是公孙瓒亲封的青州刺史,靠着白马义从的余威,在这片土地上熬了整整五年。可这五年,青州从来就没真正太平过。
袁绍的旧部在西边盘踞,黄巾张饶、管亥的余部在北海、乐安流窜,各郡县的世家豪强拥着坞堡,听调不听宣,他这个刺史,真正能攥在手里的,不过临淄周边的两三个县,满打满算能拉出来的战兵,不过万余人,还大半是临时征召的民夫,连像样的甲胄都凑不齐。
整个青州,就是一口烧得滚沸的汤锅,各方势力搅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他拼尽全力,才勉强在这锅沸水里站住脚,可这封密报,像一块巨石砸进来,瞬间就要把这锅汤掀翻了。
曹操,竟然派人来青州了。
这是田楷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震惊。
他怎么也想不通。曹操迎奉天子定都许县,刚定了兖、豫二州,南边有刘表、孙权虎视眈眈,西边有西凉马腾、韩遂蠢蠢欲动,怎么看,都该先扫平南方,怎么会突然把矛头对准了四分五裂的青州?
他甚至一度以为是细作探错了消息,反复问了三遍,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曹操的人马已经到了泰山,营寨连绵,旌旗蔽日,绝非小股流寇,就是冲着青州来的。
震惊过后,便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天灵盖。
他太清楚曹操的能耐了。当年讨董联军,各路诸侯拥兵数十万,唯有曹操敢孤军西进,虽败犹荣;后来收黄巾百万之众,编练青州兵,破袁术,逐刘备,收张绣,短短数年,便从一个陈留太守,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中原霸主。
那是个连袁绍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如今把兵锋对准了青州,对准了他这个手里只有万余残兵的刺史,他拿什么挡?
更让他心头发慌的,是这青州的一盘散沙。
他和田楷,从来就不是一条心。北海相孔融,是孔门二十世孙,名满天下,手里握着北海一郡,却从来不听他这个刺史的调遣,两人为了粮饷、为了地界,明争暗斗了好几年,早就貌合神离。
其他的郡国,乐安、济南、齐国、东莱,要么被黄巾余部占着,要么被世家豪强把持,要么暗通袁绍,他这个刺史的命令,出了临淄城,就没人当回事。
曹操的人一来,这些人怕是不反戈一击,就已经算对得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