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风波

刘明义离开后的第三天,那两包被他遗忘在桌上的点心还搁在堂屋的条案上,像两个沉默的警示。周芳几次想收起来,林国栋都摆摆手:“就放着,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

这话里透着赌气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林国栋心里憋着的那股火。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这般明目张胆地提议“砸招牌”。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刘明义既然敢开这个口,说明在某些人眼里,“林家茶”这块牌子已经成了可以算计、可以交易的东西。这不是荣耀,是危险。

小院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往日里,灶房飘出的茶香是骄傲的、舒展的;如今,那香气似乎也带上了几分紧绷。林振山和赵小满练得更加拼命,仿佛想用汗水冲淡某种不安。林薇在记录“茶事记”时,笔尖常常停顿,望向院门外的眼神多了警惕。

真正的风波,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四天下午,日头偏西,正是第二天的鲜叶从山上陆续送回来的时候。负责运送鲜叶的是邻村雇来的两个半大少年,用扁担挑着竹篓,每日两趟。往常这个时辰,他们该是满头大汗却笑容满面地进院——周婶总会备好凉茶和几块点心。

可今天,走在前面那个叫铁蛋的少年,脚步踉跄,脸色发白。他肩上的担子一进院门就歪了,两只竹篓重重摔在地上。篓盖掀开,里面本该是青翠鲜灵的茶叶,此刻却混着许多枯枝、碎叶,甚至还有明显的泥块。更刺目的是,靠近篓底的茶叶,不少叶片边缘出现了不正常的暗红色锈斑,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污染过。

“国、国栋叔……”铁蛋声音发抖,带着哭腔,“不、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刚从茶园挑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走到半路,在、在老樟树那儿歇脚,就喝了口水的功夫……”

后面那个叫石头的少年补充,眼里满是惊恐:“我们看见、看见刘家茶行的伙计,就那个叫癞头的,从那边坡上下来,还冲我们笑……等我们再挑起来,就、就觉得篓子轻了点,也没多想……”

林国栋蹲下身,手指捻起几片带锈斑的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炒茶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周芳闻声从灶房出来,看到地上的狼藉,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蹲下仔细翻看。“这是……这是沾了生石灰?还是什么腌臜东西?”她抬头看林国栋,声音也变了调,“这篓叶子不能要了,沾了怪味,还有这锈……怕是沾了铁锈水?”

“岂止是不能要!”林国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红,“这是存心要坏咱们的茶!一篓叶子事小,可这手段……下作!”他一把抓住扁担,“走!带我去老樟树那儿!”

“国栋!”周芳急忙拦住他,看了眼吓得快哭出来的两个少年,压低声音,“你现在去,能找到什么证据?那癞头要是咬死不认,反说咱们诬赖,刘家在当地有头有脸,咱们能讨到什么好?还平白耽误了今天的工!”

林国栋的拳头捏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他知道周芳说得在理,可那股恶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他看着地上那些被糟蹋的鲜叶,那是他们一家人起早贪黑、小心翼翼从枝头采下的,每一片都凝聚着心血和对春天的期盼。现在,它们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泥地里,还带着恶意的玷污。

“爹,”林薇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脸色有些发白,但声音竭力保持镇定,“娘说得对,现在去理论没有用。咱们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刘明义使这阴招,是警告,也是试探。咱们要是忍了,他下次可能更过分。可咱们要是闹起来,眼下茶季正忙,耽误了给‘沁芳园’交货,失信的是咱们。”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国栋沸腾的怒火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怒火被强行压下,换成了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

“……把这两篓茶叶,单独拿到后院角落,盖严实了,别让味道散开污染了别的。”他开口,声音沙哑,“铁蛋,石头,今天的事不怪你们。工钱照算,你们先回去。今天的事……”

“我们晓得!我们啥也没看见!啥也不知道!”两个少年连忙保证,逃也似的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家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篓被污染茶叶散发出的、一丝令人不安的怪异气味。

“他这是掐准了咱们的七寸。”林国栋缓缓走到井边,打起一桶冰凉的井水,把头脸埋进去,良久才抬起,水珠顺着紧绷的脸颊往下淌,“他知道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按时交茶,知道咱们跟‘沁芳园’的合同耽误不起。来明的,他不占理;就来暗的,恶心你,拖垮你。”

“那……那咱们的鲜叶,以后怎么往山下运?”周芳忧心如焚,“总不能每次都得有人专门盯着吧?咱们人手本来就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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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着的林振山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狠劲:“爹,我和小满哥去。我们轮流,跟着挑茶的队伍。我看谁敢再来动手脚!”

赵小满也推了推眼镜,眼神认真:“师傅,我和振山去。我观察力还行,能留意可疑的人。振山有力气,真有事也能护得住。”

林国栋看着两个徒弟,心里那口恶气,忽然就被一股温热的酸涩冲淡了些。他摇摇头:“不成。你们的工夫在手上,在灶台前。天天在路上耗着,手艺还练不练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绵延的茶山,“刘明义能使这下作手段对付下山的鲜叶,难道就不能对山上的茶树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