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在孤岛上住了两个月。不是他想住,是走不了。归墟珠里的力量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候烫得像火烧,有时候凉得像冰块,握在手心里,跳一下,跳一下,像一颗活的心脏。他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不能带着这种状态往深处走。深渊里的东西本来就够危险了,再带上一颗不听话的珠子,那是找死。他决定等。等归墟珠稳下来,再走。
这两个月里,他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天亮——如果虚无海的天能叫亮的话——他起来,在石殿里打坐两个时辰,用归墟珠吸收海水里的阴气,转化成灵力。然后去岛上走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常。下午再打坐两个时辰,修炼归墟诀。晚上把归墟珠从怀里摸出来,放在面前的石板上,盯着它看一会儿。它亮一会儿,暗一会儿,像在呼吸。他盯着它,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等它稳了,再走。
第二十三天的傍晚,他在石殿后面发现了一条裂缝。裂缝不大,被碎石和灰白色的苔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本来只是随便走走,走到石殿后面的时候,脚底下的石头忽然往下陷了一寸。他停下来,蹲下,用手扒开碎石。下面是空的。他把碎石清理干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洞里有风,往上吹,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比外面更浓的潮湿味。他犹豫了一下,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石壁上的石头是湿的,滑溜溜的,蹭在衣服上留下灰白色的痕迹。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里挪。洞很深,往下斜着,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了。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方圆一丈,四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石室中间有一块石碑。碑是黑色的,不高,只到他腰,表面布满了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碑上刻着字,字不大,但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蹲下来,仔细看。
“吾乃上古归墟守卫,奉命镇守此岛。虚无海深处,封印着渊族残魂。封印已历万年,日渐松动。需归墟珠方可镇压。后来者若见此碑,请持归墟珠前往深渊,以珠镇封。勿使渊族重临世间。切记切记。”
杨凡把这段话看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归墟珠,握在手心。珠子是凉的,和往常一样,不烫也不跳。他看着它,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渊九追他,不是因为他是归墟传承者,是因为他拿了归墟珠。归墟珠是封印的钥匙。他把钥匙拿走了,封印就没人镇了。渊九追他,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拿回钥匙。或者,是为了让封印彻底失效。他是替罪羊。不,他不是替罪羊。他是被人当枪使了。有人故意让他拿到归墟珠,故意让他被渊九追杀,故意让他逃到虚无海。这个人,也许就是上古归墟守卫的后人,也许就是万宝阁的老者,也许是他从没见过的某个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被人算计了。
他把石碑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后来者若见此碑,请持归墟珠前往深渊,以珠镇封。”请。不是命令,是请求。写这个字的人,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后来者了。他用了一个“请”字。杨凡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归墟珠收好,转身,挤出裂缝。
回到石殿,他坐在石台上,把玄清留下的玉简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地图上标注的“深渊”,在虚无海的最深处,离这座岛大约三百里。玄清在那一栏写着:“此地不可近,近则魂丧。”他不知道玄清有没有去过深渊。也许去过,也许只是听说的。但他知道,他得去。不是为了镇压渊族,是为了活。渊九不会放过他。归墟珠在他手里,渊九就会一直追他。唯一的办法,是把归墟珠用掉。用到封印上,用到渊九找不到的地方。他用掉了,渊九就不追了。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把破甲剑背上,把包袱打好,把归墟珠贴身收着。他没有留遗言。没有人可以留。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发了。他跳进海里,往深处游。海水很冷,冷得像针扎。他咬着牙,把灵力催到全身,护住心脉。游了一个时辰,他回头看了一眼。岛已经看不见了。周围只有水,黑茫茫的水。他继续游。
游了大约两个时辰,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声音,不是震动,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不是怕,是那种面对什么东西时的本能反应。他停下来,浮在水面上,环顾四周。海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的,从远处扩散过来。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动。他盯着那些波纹,手按在剑柄上。波纹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然后,水面裂开了。不是裂,是拱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水花四溅,露出下面的东西——是一条触手。比上次那条还粗,黑褐色的,上面长满了吸盘,吸盘一张一合,像一张张嘴。触手在空中晃了晃,然后猛地向他抽来。他往旁边一闪,触手抽在水面上,砸出一道巨大的水花。他被水浪推出去好几丈,呛了一口水。触手又抽过来,他又躲。这次没完全躲开,触手的边缘擦着他的后背过去,衣袍被撕开一道口子,背上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继续躲。触手抽了四五下,缩回去了。海面平静了。
杨凡浮在水面上,大口喘气。背上疼得厉害,像是被火烧过。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湿漉漉的皮肤,没有血。只是擦伤。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游。这一次,他游得更快了。触手没有再出现。
游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前面有一个影子。不是岛,是石头。一块很大的石头,从海里伸出来,像一根手指,指着天。石头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他游过去,爬上去,瘫在石头上,大口喘气。背上的伤还在疼,手臂也酸得抬不起来。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里离深渊应该不远了。海水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黑色,是深灰色,像墨里掺了水。海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灰白色的,很薄,像一层纱。他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深渊,就在前面。他深吸一口气,跳进海里,继续游。
杨凡在孤岛上住了两个月。不是他想住,是走不了。归墟珠里的力量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候烫得像火烧,有时候凉得像冰块,握在手心里,跳一下,跳一下,像一颗活的心脏。他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不能带着这种状态往深处走。深渊里的东西本来就够危险了,再带上一颗不听话的珠子,那是找死。他决定等。等归墟珠稳下来,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