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坐回案前，提笔蘸墨，换一张黄绫，重起新折。这一封，不再是实情奏报，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杨文广未被擒拿，而是主动叛降南唐，还娶了南唐守将吴琨之女吴金定为妻。穆桂英顾念杨门香火，随儿一同背宋向敌。八贤王与佘老太君抵达之后，惊愤交加，老太君气绝殒命，八贤王重病卧床。如今前敌空虚，仅靠狄家将士死战支撑，实属艰难至极。此情危急，万望皇上速命内廷严控杨门女将，以防里应外合，倾覆大宋江山。字句锋利，诛心不露，实则一笔将杨家满门押入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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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龙搁笔后，唤来二弟狄虎。狄虎应声而入，刚踏进厅门，便从兄长眼色中读出了几分毒意。他还未开口，狄龙已道：“我不必多说，你心中自明。此折交于御林军，莫要上殿。事了即回，不得停留。”狄虎眉间动了一动，低声答道：“哥哥，此策若为人识破……”狄龙冷哼一声：“大事未成，哪容妇人之仁？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夜色如墨，狄虎披甲换装，纵马疾驰，直奔京师。及至午朝门外，他下马交折，不言一句，转身便走。御林军持奏匆入，递交黄门，黄门转呈金殿。

仁宗赵祯在八宝金殿批阅奏章，接过军报之折，一展阅毕，面色骤变。他一拍御案：“放肆！杨文广竟投降南唐，穆桂英竟随之背宋！朕岂容叛臣贼子？传旨，抄杨家！”

殿头官刚欲领命，殿下忽然一声朗喝：“陛下，且慢！”只见一身乌纱的包丞相上前跪奏，声沉如钟：“此折言之凿凿，然疑点甚多，恳请陛下再思。”

仁宗赵祯怒中带惑：“包卿有何所疑？”

包拯持折拱手道：“第一，八贤王素以稳重着称，如真事如此，何不亲笔上奏？第二，既言杨氏母子投敌，何以南唐不乘势攻城？第三，折使既奉命进京，何不上殿奏呈，而匆匆遁去？”

仁宗赵祯默然，眉头皱作川字。包拯再拜言道：“臣请速派亲信至前敌查访真情，若穆桂英真叛，大义灭亲，斩之无赦；若此中有诈，狄龙另有图谋，陛下岂可受其驱使，误诛忠良？”

仁宗赵祯听罢包拯所奏，沉吟片刻，心头怒气方才略减，转头唤殿头官喝道：“传朕旨意，即刻抄查杨府，男女老幼，一律押入南监听审！”

殿上顿时鸦雀无声，气氛骤凝，连金殿四角的铜炉中都仿佛冷却了下来。

仁宗赵祯又偏过脸来，道：“包卿，既然你识得此事虚实难辨，那查访之责，便由你亲自担起如何？”

包拯躬身而答：“臣遵旨。但此行事关杨门生死国威，臣斗胆请旨，携带御前大印，微服出行。若一切顺利，自会亲书奏章呈回京师；倘若途中有失，奏折必留大印为凭。若无印玺者，皆非臣言，恳请万岁慎察。”

仁宗赵祯微一蹙眉，随即点头道：“包卿思虑周密，朕准了。你的折子，非见大印，朕决不采信。明日便动身吧。”

“臣领旨。”包拯恭敬答应，转身而退。

回到府中，包拯旋即唤来王朝、马汉二人，命他们换上便服，乔装家将，多备金银干粮，一应行囊妥帖。王朝与马汉知此行不比寻常，皆不多言，拱手领命。

翌日清晨，三人趁天光未亮，悄然出城。一路疾行，鞍不离马，食不过草粮，夜不解甲，晓行夜宿，只为早日赶至朱茶关。秋风猎猎，黄叶翻飞，三骑如电，掠过关山河川之间。

数日之后，三人马至二龙山口。包拯勒住马缰，驻足仰望，只见山势蜿蜒叠翠，苍松古柏遮天蔽日，浓雾如织。远山若黛，崖壁如削，古道两旁，落叶厚积，草木悄然，无鸟语人声。

“王朝，马汉，”包拯轻声吩咐，“前路恐不安稳，你二人不可轻心。”

王朝默应一声，上前牵马；马汉守在后侧，护卫左右。三人沿着石径缓缓而行，脚步未曾落地，耳边忽传一声尖锐哨响，紧接着林中枝叶晃动，传来一声断喝：“站住！”

包拯目光一凛，急忙勒马而止。林木间，一群黑影蜂拥而出，转瞬之间，三十余名喽兵列阵挡道，个个身披短甲，手执钢刀，神情凶悍。其后一骑快马破林而出，马背上坐一人，红袍铁盔，身形高大，目光如狼，正是狄家二太保狄虎。

包拯认出之际，心中微微一震，眉头轻皱：狄虎怎会出现在此？他不是应在狄龙营中守军，怎会藏于二龙山口伏道拦人？难不成……狄家已有异谋？

狄虎策马缓行，穿林而出，初不在意，待看清对面骑者面目时，猛地一震，几乎脱口失声。他眼中寒光顿起，身子也不由自主往前探了一寸。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昔日朝中铁面直臣包拯！

狄虎心头猛然一沉，手指不觉绷紧缰绳。他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那张黑沉沉的脸，胸中怒火翻涌如潮。那一瞬，他似是被往事拉回校场之日若非包拯当殿力争，替杨家张目，狄家沦落至此，全拜他所赐！若非他在金殿进谏，挑动圣意，逼得我兄长在校场上与杨金花比武，怎会有今日这场血债？我二弟三弟横死当场，狄门从此元气大伤，若说罪魁，还能绕得过这个黑面老贼包拯么！

如今，他竟改装至此，不偏不倚撞在自己眼前，岂非天助我也！

狄虎咬紧牙关，目光森冷。他缓缓拔高坐骑，高声喝道：“包拯！你倒也胆大包天，竟敢独闯前敌，跑到二龙山来！当年若不是你唆使圣上，逼我兄长上场比武，今日我二弟三弟怎会尸骨未寒？狄家怎会血债未偿！”

山林间风声猎猎，草叶震动，包拯三人已被数十名喽兵团团围住。林间斑驳的阳光洒在狄虎脸上，那副冷厉的表情，如刀如斧，透出一股沉沉恨意。

“哈哈哈……”他低笑一声，眼神冰冷，“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说罢，他抬手一指，陡然暴喝：“来人，给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