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奉天殿那毁灭的瞬间,被巨力撕扯得支离破碎。
轰然倾塌的蟠龙金柱,如同天穹崩塌砸下的巨杵,裹挟着万钧毁灭之力,碾碎了空气,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尖啸!巨大的阴影瞬间吞噬了丹陛之上燃烧的金红烈焰,吞噬了那玄色大氅下枯槁挺直的身影!碎裂的金漆、木屑、砖石如同决堤的洪流,伴随着崩塌的恐怖烟尘,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陛下——!!!” 李定国的嘶吼撕裂了肺腑,带着超越极限的绝望与疯狂!他覆盖着玄铁重甲的身躯,如同扑向烈日的飞蛾,爆发出此生最快的速度!沉重的铁靴踏碎染血的金砖,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留下蛛网般的裂痕!他眼中只有那被烟尘与毁灭阴影笼罩的龙椅,只有那抹即将被碾碎的玄色!
他甚至能感觉到崩塌巨柱裹挟的劲风,如同冰冷的巨掌,狠狠拍打在他的背甲上!
晚了!
太近了!
那根柱子,太大了!
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绝望,瞬间攫住了这位身经百战的统帅!他目眦欲裂,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挣脱眼眶!伸出的手臂,覆盖着冰冷的铁甲,徒劳地抓向那片翻滚的烟尘,仿佛要抓住一缕消散的魂魄!
“不——!!!” 王回春的尖叫凄厉得变了调,枯瘦的身体如同风中残叶般扑向丹陛,浑浊的老泪混合着灰尘滚落。他伸出的手,只来得及触碰到几片飞溅而来的滚烫木屑。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如同九幽地狱的丧钟,在奉天殿内轰然炸响!整个巨大的殿宇仿佛被无形的巨人狠狠踹了一脚,发出痛苦的呻吟!地面剧烈地跳动、震颤!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浓密的烟尘、碎裂的琉璃瓦、剥落的金漆木屑,如同狂暴的沙尘暴,瞬间席卷了整个丹陛区域!
李定国冲势未尽,被这股狂暴的气浪狠狠掀飞!沉重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砸在数丈之外一根布满刀痕的蟠龙柱上!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冰冷的铁面罩内衬。背甲与坚硬柱身撞击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钉向烟尘弥漫的丹陛中心,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挣扎着想要爬起。
烟尘,如同浑浊的怒潮,翻滚、弥漫,遮蔽了一切。
拱卫丹陛的“铁壁营”士兵阵列,在这灭顶之灾的冲击下,出现了瞬间的凝滞。覆盖在铁面罩下的呼吸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紧握长枪和塔盾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惨白,微微颤抖。陛下……就在那烟尘之中!那根柱子……砸下去了!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怆与随之而来的、焚尽一切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他们铁甲覆盖的胸腔内奔涌、沸腾!
殿门前,刚刚被李定国拼死逼退、因百夫长诡异暴毙而陷入短暂混乱的蒙古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仿佛天罚般的殿内剧变所震慑!他们惊疑不定地望着那翻滚的浓烟,听着殿内传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冲锋的凶焰为之一滞,眼中本能地闪过一丝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然而,这恐惧只持续了一瞬。
“长生天庇佑!明狗的神灵塌了!杀进去!抢金子!抢女人!” 一个凶悍的十夫长率先反应过来,用蒙古语发出嗜血的狂吼!这吼声瞬间点燃了其他蒙古兵的贪婪与凶性!殿内那象征着无尽财富的鎏金蟠龙柱,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如同最强烈的诱惑!短暂的惊疑被更加狂暴的杀戮欲望取代!
“呜嗬——!!!”
野兽般的战吼再次炸响!残余的蒙古兵如同打了鸡血的狼群,挥舞着弯刀骨朵,踩着同伴和明军士兵的尸体,更加疯狂地扑向殿门前因殿内剧变而心神动摇的“铁壁营”阵列!
“顶住!为了陛下——!!!” 一个“铁壁营”军官嘶声咆哮,声音因巨大的悲愤而扭曲!塔盾再次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轰鸣!长枪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刺出!
殿门前的血肉磨盘,在短暂的凝滞后,以更加惨烈、更加狂暴的姿态,再次疯狂运转!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声、利器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疯狂的咆哮……汇成一曲地狱的协奏,在奉天殿这巨大的、布满伤痕的胸腔内激烈回荡!
丹陛之上,烟尘的中心。
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粘稠、缓慢。
崩塌的烟尘如同灰色的幔帐,缓缓沉降,露出毁灭后的轮廓。
那根巨大的蟠龙金柱,并没有完全砸落在地。它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斜斜地卡在了丹陛的边缘!柱身粗壮的下半段,狠狠砸在汉白玉丹陛的边角,将坚硬的白玉砸得粉碎,深深嵌入其中!而柱身上半段,则带着万钧之势,斜斜地、沉重地……压在了那象征皇权的髹金雕龙巨椅之上!
龙椅,并未被彻底砸扁。
金柱巨大的重量,绝大部分被丹陛的边缘和龙椅本身那异常坚固的结构所承受。但即便如此,那沉重无比的冲击力,依旧让龙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鎏金的扶手扭曲变形,椅背上那巨大的蟠龙金雕,龙首被砸得向下弯曲,怒目圆睁的龙睛处镶嵌的巨大琉璃珠,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彻底黯淡。整个龙椅连同其下的汉白玉基座,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倾斜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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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扭曲的龙椅与崩塌金柱形成的、狭窄而致命的夹角之下——
苏凡静静地躺着。
或者说,是被掩埋着。
大量的碎木、砖石、灰尘,如同坟墓的封土,覆盖在他大半边身体上。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此刻更像是裹尸布,被撕裂多处,沾满了灰烬和刺目的、新鲜的金红色血迹。他枯槁的身体蜷缩着,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被卡在龙椅残骸与冰冷金柱形成的犄角里。一条腿被几块沉重的断裂木料死死压住,另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掌心烙印的“明”字,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头部,额角被飞溅的锋利木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灰土,糊满了半边惨白如金纸的脸颊,粘住了他紧闭的眼睑。
没有声息。
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
唯有那微弱闪烁的掌心烙印,证明着这具残破躯壳内,或许还有一缕微弱的火苗在顽强挣扎。
“陛……陛下……” 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是王回春。
老军医如同一个泥人,枯瘦的身躯被崩塌的气浪掀翻在丹陛之下,滚了一身的灰土和血污。他挣扎着,用几乎折断的手臂支撑起身体,连滚爬爬地扑到那堆废墟边缘。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烟尘中露出的那抹刺目的金红血迹和毫无生气的侧脸,巨大的恐惧和悲痛瞬间淹没了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伸出沾满泥土和鲜血、抖得不成样子的枯手,徒劳地想要拂开压住皇帝身体的碎木砖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混着脸上的灰土冲刷而下。
“陛……下……老臣……老臣……”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
“让开——!!!”
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咆哮在王回春身后炸响!
李定国!他嘴角还淌着血,覆盖玄铁重甲的身躯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背甲上甚至能看到与柱子撞击留下的深深凹痕和迸裂的甲叶!他赤红的双眼几乎要滴出血来,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锁定废墟中那毫无生气的身影!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在他胸腔内疯狂冲撞!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王回春,力道之大让老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陛下!!!” 李定国扑到废墟边缘,覆盖着铁甲的巨手爆发出恐怖的力量!他不管不顾,如同疯魔一般,抓住那些压住苏凡身体的巨大碎木和断裂的金柱残骸,怒吼着,肌肉虬结,铁甲下的青筋根根暴起!
“起——!!!”
“咔嚓!轰隆!”
沉重的断裂木料在他非人的巨力下被硬生生掀飞!大块的砖石被他如同扔垃圾般甩开!他动作狂暴而精准,每一次发力都带着撕裂肌肉的痛楚,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被掩埋的君王!覆盖铁甲的手背被锋利的木刺和碎石划开,鲜血顺着冰冷的甲叶流淌,他也毫无所觉!
几个呼吸间,压在苏凡身上的重物被李定国以狂暴的姿态清开大半!
“王回春!滚过来!救人!!!” 李定国猛地回头,朝着摔倒在地的老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命令,更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巨大恐惧!他覆盖着铁甲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向苏凡的脖颈,想要探一探那微弱的脉搏。
就在这时!
“噗——!”
毫无征兆地,苏凡紧闭的嘴唇猛地张开,又是一小口带着黯淡金芒的鲜血喷了出来!鲜血溅落在李定国冰冷的铁手套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滚烫!
紧接着,苏凡那毫无生气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痉挛起来!每一次痉挛都牵动着他身上可怕的伤口,肩胛下那深可见骨的贯穿伤再次崩裂,金红色的血液透过厚厚的止血散汹涌渗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废墟!额角的伤口更是血流如注!
“呃……嗬……嗬……” 微弱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的吸气声,从他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疯狂地转动,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梦魇!
“陛下!陛下!” 王回春连滚爬爬地扑了过来,枯瘦的手带着前所未有的稳定,不顾一切地撕开苏凡肩胛伤口处被血浸透的衣物,露出那狰狞翻卷、边缘呈现诡异灰败色的创口。金红色的心头精血如同泉涌!他迅速从怀中掏出珍藏的银针,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同时用烈酒浸润的布巾死死按住创口,试图堵住那汹涌的生命精华!
“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李定国看着苏凡这诡异的反应,巨大的恐慌几乎将他吞噬。他能感觉到,皇帝体内仿佛有两股恐怖的力量在疯狂撕扯、冲撞!一股微弱却坚韧,带着炽热的余烬气息,源自那掌心的烙印;另一股则冰冷、腐朽、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贪婪,正从地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涌来,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着皇帝残破的魂魄,要将那最后一点火星拖入永恒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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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反噬!龙气离体……强行支撑……又遭重创……地底的……那东西……在拉扯陛下的神魂!” 王回春声音颤抖,一边施针止血,一边用烈酒擦拭苏凡额角的伤口,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一种医者面对绝症的无力感。“陛下……陛下在用自己的命……和那东西……拔河啊!”
拔河?
用残躯与那来自薪火之窖深处的尸骸巨影拔河?!
李定国的心,瞬间沉入了万丈冰窟!他看着苏凡在痉挛中痛苦扭曲的脸庞,看着那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的掌心烙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焚天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撕裂!
“吼——!!!”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受伤的孤狼,死死钉向殿外!殿门前,蒙古兵疯狂的攻击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铁壁营”的防线,喊杀声震耳欲聋!而更远处,德胜门方向那如同闷雷般连绵不绝的恐怖炮击声,每一次轰鸣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高文贵!德胜门!还有那面……用无数生命支撑的血旗!
他必须守住这里!守住这最后的方寸之地!守住皇帝这最后一线生机!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
“铁壁营——!!!” 李定国的咆哮如同受伤猛虎最后的怒吼,响彻整个硝烟弥漫的大殿,压过了所有的厮杀与炮鸣!“死守丹陛!后退一步者!斩——!!!”
“死守——!!!” 拱卫的士兵爆发出震天的回应!悲愤化作了力量,绝望燃成了死志!塔盾重重顿地,长枪如林挺刺!他们用钢铁的意志和残破的身躯,在崩塌的丹陛之下,在垂死的君王之前,筑起了一道用血肉和意志浇筑的最后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