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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胜门瓮城。
这里,早已化作了血肉熔炉的终极形态。死亡是唯一的旋律,毁灭是永恒的背景。
“轰隆——!!!”
又是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死神的狞笑,狠狠砸在瓮城内侧、靠近城门甬道的墙体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整段城墙都在痛苦地呻吟!包砖碎裂、夯土崩塌!磨盘大的碎石混合着冻土、冰渣、以及……粘稠的、尚未完全冻结的人体碎片,如同地狱的礼花般向内爆射!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那一小段城墙和上面残存的几个身影!
“呃啊——!”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只有飞溅的碎肉和泼洒在滚烫炮口附近的鲜血,在升腾的硝烟中留下瞬间的猩红印记。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恶臭、硝烟呛人的硫磺味、以及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腻气息,形成一种足以让最坚强的战士呕吐的死亡气息。瓮城上下,早已看不到原本的地面。层层叠叠的尸体,如同地狱的阶梯,铺满了每一寸空间。冻僵的残肢断臂、被踩踏得稀烂的内脏、空洞仰望着硝烟天空的头颅……各种死亡姿态以最扭曲的方式冻结在一起,构成一幅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浮世绘。厚厚的、暗红发黑的冰壳覆盖在尸堆和砖石之上,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粘腻滑溜,每一步都像是在血与腐肉的地狱中跋涉。
高文贵,就是钉死在这地狱阶梯顶端的一枚带血的铁钉。
他依旧死死抱着那根巨大的、布满狰狞裂痕的旗杆!巨大的“明”字血旗,在他以身为柱的支撑下,倔强地飘扬在硝烟弥漫的城头,尽管千疮百孔,尽管边缘焦黑卷曲!他的左肩,那支折断的狼牙箭依旧深深嵌在甲叶缝隙中,每一次城墙的震动,每一次身体的晃动,都让箭杆剧烈颤抖,暗红的血早已浸透了他半边身体,又在冰冷的空气中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甲,覆盖在破烂的玄铁重甲之上。他花白的头发被血、汗和灰尘黏成一绺绺,贴在额角和脸颊。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布满血污和烟灰的脸上,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深坑——是被飞溅的碎石击中!仅存的右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几乎要瞪裂眼眶,死死地盯着城外那如同黑色潮水般不断涌来的清军!
他用仅存的右臂,死死环抱着冰冷的旗杆。力量早已透支,手臂的肌肉在无法控制地痉挛、颤抖。支撑着他的,只剩下那被君王意志点燃的、深入骨髓的执念!用身体,用牙齿,用这残躯中最后迸发的所有力量,死死地、死死地抱住这面旗!
“将军!喝口水!” 一个满脸血污、嘴唇干裂起皮的亲兵,匍匐着爬过来,将一个沾满血污的破旧水囊递到他干裂的唇边。水囊里晃荡的,是融化的、带着血腥味的雪水。
高文贵没有动。他的嘴唇紧抿着,干裂的唇瓣上凝结着暗红的血痂。他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和眩晕,集中在抱住那根仿佛随时会折断的旗杆上!他微微摇了摇头,仅存的右眼依旧死死钉着城外。
亲兵看着将军那惨烈到极致却依旧如同礁石般的身影,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无声滑落。他默默地将水囊收回,自己狠狠灌了一口冰冷的雪水,混合着血腥味咽下,然后抓起身边一把卷了刃的腰刀,再次扑向垛口!
小主,
城下,死亡的潮水永不停歇。
清军的主力步卒方阵,在持续不断的炮火掩护下,如同不知疲倦的黑色蚁群,顶着城头稀疏的箭矢和滚木礌石,疯狂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城墙缺口!云梯一架架竖起,又被守军用残存的火油点燃、推翻!沉重的撞车在盾牌的掩护下,一下下撞击着早已变形、布满裂痕的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瓮城为之震颤!
更远处,蒙古轻骑如同躁动的狼群,在马背上发出“呜嗬!呜嗬!”的嗜血战吼,马蹄践踏着冻土,卷起遮天蔽日的雪尘。他们在等待,如同盘旋的秃鹫,只等城门洞开的那一刻,便化作最锋利的死亡旋风,席卷而入!
“火铳!火铳手!给老子打掉那辆撞车!!” 一个满脸络腮胡、只剩一条胳膊的“破阵营”军官,趴在尸堆上嘶声力竭地吼着,仅存的右手指着城下那辆在盾牌掩护下疯狂撞击城门的重型撞车!
几个火铳手挣扎着从掩体后探出身,将沉重、滚烫的火铳架在同伴的尸体上,瞄准。
“砰砰砰——!”
零星的铳声响起。铅弹打在撞车厚重的包铁盾牌上,溅起几点火星,却未能阻止那沉重的撞木一次又一次撼动城门!
“狗日的!给老子扔火雷!” 络腮胡军官怒吼。
两个士兵合力,将一个点燃引信的黑乎乎陶罐奋力抛下!
“轰——!”
火雷在撞车旁炸开!几个推车的清军步卒惨叫着倒地!但撞车只是晃了晃,很快又被后面涌上的士兵推动,继续着那毁灭性的撞击!
“城门……城门要撑不住了!” 一个守在门洞附近的士兵,听着那如同丧钟般的撞击声,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剧烈震动,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般再次缠绕上每一个守城将士的心头。人力终有穷尽!他们的人数在锐减!火器弹药几乎耗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而城外的敌人,仿佛无穷无尽!
高文贵抱着旗杆,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那不断被撞击的城门。每一次撞击的闷响,都如同重锤砸在他的心口!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被君王意志点燃的力量,如同风中的残烛,正在飞速流逝!与那远在奉天殿的意志连接,变得极其微弱、极其飘渺!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断绝!
陛下……您……还好吗?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开始侵袭他残破的躯壳。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抱住旗杆的手臂,肌肉的痉挛越来越剧烈,几乎要失去知觉。牙齿咬在冰冷的硬木上,早已麻木,口中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旗杆上那道巨大的裂痕,在持续的震动和寒风中,似乎……又扩大了一丝丝。
难道……真的……守不住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刺,瞬间刺入高文贵几乎麻木的脑海。巨大的不甘与悲怆,让他仅存的右眼瞬间充满了血泪!
就在这时!
一股微弱到极致、却无比清晰的悸动,如同游丝般,再次透过那飘渺的联系,从奉天殿的方向传来!那悸动中,不再是之前那支撑天地的煌煌意志,而是充满了……一种濒临破碎的虚弱、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以及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决绝的、不容放弃的执念!
就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动!微弱,却带着焚尽一切、照亮黑暗的决绝!
“陛……下……” 高文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他能感觉到,那远方的烛火,随时会熄灭!而陛下传递来的最后意志,只有两个字——**“守住!”**
用命守住!用这残躯燃尽的最后一点光,守住这扇门!守住这面旗!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混合着对君王处境的巨大悲恸和对自身使命的极致决绝,如同回光返照般,再次从高文贵几乎枯竭的残躯深处轰然爆发!他猛地仰起头,仅存的右眼爆发出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刺目的光芒!布满血污和冰碴的脸上,肌肉扭曲,张开干裂的、沾满血痂的嘴唇,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发出了撕心裂肺、足以刺破云霄的咆哮:
“大明的兵——!!!”
“给老子——”
“钉死在这城头上——!!!”
“人在——!!!”
“旗在——!!!”
“城——在——!!!”
这声咆哮,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怒吼,充满了血与火的悲壮,瞬间压过了城头的炮火轰鸣、城下的喊杀撞击!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残存守军的心头!
“人在旗在——!!!”
“人在城在——!!!”
城上城下,所有还能喘气的明军士兵、义勇,如同被注入了最后的强心剂,发出了泣血般的回应!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惨烈的、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洪流!一个断了腿、靠在尸堆上的老兵,挣扎着举起手中仅剩的一根断矛,狠狠投向城下蚁附的清军!一个火铳手扔掉打光了弹药的火铳,抽出腰间的短斧,嚎叫着扑向一个刚刚爬上垛口的清军重甲!就连几个重伤濒死、倚在角落的士兵,也挣扎着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跟着吼叫!
小主,
德胜门瓮城,这即将熄灭的烽燧,在这老将以生命为燃料的最后咆哮中,爆发出了最耀眼、最悲壮的——绝唱!
“轰隆——!!!”
回应这绝唱的,是清军更加狂暴的炮火!一枚炮弹呼啸着,精准地砸在高文贵附近的一段城墙上!剧烈的爆炸!烟尘碎石混合着人体的碎片冲天而起!
高文贵抱着旗杆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掀动!他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抱住旗杆的右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本就摇摇欲坠的巨大旗杆,在爆炸的冲击下,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嘎吱——咔嚓——!!!” 断裂巨响!
那道巨大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根部!
“不——!!!” 无数道绝望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根即将倾倒的巨大旗杆!
高文贵仅存的右眼,瞳孔骤然收缩!在那旗杆彻底断裂、血旗即将坠落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灵魂战栗的动作!
他猛地松开了抱住旗杆的右臂!
然后,在身体被爆炸冲击得向后倒下的瞬间,他仅存的右臂,如同闪电般,狠狠插进了那旗杆根部巨大的裂痕之中!用血肉之躯,用断裂的臂骨,死死地卡住了那即将彻底分离的裂口!
“呃啊——!!!” 非人的剧痛让这位铁打的老将发出了野兽般的惨嚎!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粗壮的旗杆!他的手臂,被锋利的木茬生生撕裂、洞穿!但他依旧死死地、用那残破的手臂,如同打入木楔的铁钉,卡在裂痕之中!
巨大的“明”字血旗,在旗杆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呻吟后,猛地向下一沉!
然后,竟然……再次被他那插入裂痕、几乎被绞碎的残臂,硬生生地……撑住了!
那面千疮百孔的血旗,在喷溅的鲜血和升腾的硝烟中,在无数道震撼、悲恸、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依旧……猎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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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崩塌的丹陛之上。
“呃……嗬……” 苏凡的身体在剧烈的痉挛中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