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薪火燃旗

但那双眼睛……已非熔金!

瞳孔深处,那两簇炽烈燃烧的金红色火焰,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冰冷黑暗!那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迅速侵蚀着他的眼白,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拉入永恒的深渊!只有最深处,一点针尖大小的、极其微弱的金芒,如同坠入无底深渊的流星,在绝望的黑暗中顽强地闪烁、挣扎!

他看到了!

不是奉天殿的硝烟与废墟,不是李定国和王回春那布满惊恐与悲痛的脸!

他看到了……煤山!

不是记忆中那个草木葱茏的皇家禁苑,而是一片燃烧的、扭曲的、如同地狱投影的煤山!

天空是凝固的、暗沉的血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低垂的、仿佛要压垮大地的厚重铅云。大地龟裂,流淌着滚烫的、暗红色的岩浆,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散发出硫磺与焦糊的恶臭。嶙峋的黑色怪石如同巨兽的獠牙,刺破焦土。枯死的、扭曲的树木如同被烧焦的巨大骸骨,伸展着绝望的枝桠,在血色的天幕下投下狰狞的剪影。

寒风呼啸,卷起黑色的灰烬,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那风中,夹杂着无数破碎的、充满怨恨的呓语:

“亡国之君……”

“刚愎自用……”

“自挂东南枝……”

“你负了天下……”

“你负了苍生……”

“来……和我们一起……永远沉沦……”

这些呓语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耳朵,缠绕着他的灵魂,疯狂地撕扯着他最后一点微弱的意识!每一句,都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记忆最深处那根名为“崇祯”的耻辱柱!

就在这片燃烧的、充满诅咒的煤山幻境中心,在那棵最高大、最扭曲、如同被天雷劈过的焦黑老槐树下——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

穿着那身熟悉的、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金线绣制的团龙黯淡无光,沾满了煤灰和……暗红色的血迹。身影的脖颈上,缠绕着一圈刺目的、惨白色的绸带——那是自缢的白绫!

那身影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来。

苏凡的瞳孔,在那无边黑暗的侵蚀下,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阴影,颧骨高耸如同刀削。但那双眼睛……空洞、死寂、充满了无尽的绝望、自怨自艾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怨恨!那怨恨,并非针对他人,而是深深地、刻骨地……针对着自己!

那是……原本的崇祯!是他穿越而来所取代的、那个自缢于煤山的亡国之君残留的、最深的执念与怨念!

“你……回来了……” 那个“崇祯”的嘴唇没有动,一个冰冷、空洞、充满了无尽疲惫与怨恨的声音,却直接在苏凡的灵魂深处响起。“这具残躯……这破碎的山河……这无尽的耻辱……都是你的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来……”

“和我们一起……”

“在这煤山……”

“永远……沉沦……”

“这……是你……注定的……归宿……”

随着这冰冷的声音,那“崇祯”的身影,缓缓地抬起了枯瘦、惨白的手。那手上,缠绕着一缕缕惨白色的、如同雾气般的……白绫幻影!那幻影无声地蔓延、生长,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焦黑的槐树枝桠,然后……朝着苏凡的意识,缓缓地、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吸力,缠绕过来!

与此同时!

苏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现实中那具残破的躯壳,肩胛下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再次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刺骨的剧痛!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腐烂的手,正从那伤口中探出,死死抓住他的五脏六腑,要将他从这躯壳里拖拽出去!拖向那煤山的幻影!拖向那缠绕着白绫的槐树!

那点在他灵魂深渊中顽强闪烁的微弱金芒,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来自薪火之窖的尸骸巨影的吸力,借由他重伤濒死、龙气离体的契机,在崇祯帝这最深沉的亡国怨念的引导下,变得前所未有的狂暴!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漩涡,要将他最后一点意识彻底吞噬!

“不……” 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念,在苏凡那被黑暗和冰冷侵蚀的灵魂深处挣扎着。“大明……未亡……”

“朕……不负……”

那点金芒,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如同最后的倔强。

***

奉天殿内,现实。

“陛下!陛下!醒醒!醒醒啊!” 王回春枯瘦的手死死按住苏凡肩胛下那再次崩裂、金红色血液如同泉涌的伤口,老泪纵横!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生命之火正在飞速流逝!那微弱的心跳,时断时续,冰冷得吓人!额头的伤口流出的血,颜色也变得黯淡!最可怕的是,皇帝睁开的双眼中,那令人心悸的、不断扩散的、如同墨汁般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拥有生命,在吞噬着皇帝最后的生机!

“神魂离体……怨念反噬……陛下……陛下在和自己的心魔……还有那地底的东西……搏命啊!” 王回春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哭腔,他一边徒劳地施针,试图激发皇帝残存的生机,一边嘶声对李定国喊道:“晋王!快!护住陛下的心脉!不能让他被那东西彻底拉走!”

李定国早已扑到近前!他覆盖着铁甲的巨手,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无法控制的颤抖,猛地按在苏凡冰冷的胸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的心脏跳动微弱得如同游丝,而且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无形力量撕扯的滞涩感!一股冰冷刺骨、充满了腐朽与怨恨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皇帝肩胛下的伤口,从他那双被黑暗侵蚀的眼睛中弥漫出来!

“陛下!撑住!臣在!大明在!!” 李定国双目赤红,声音嘶哑低沉,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试图用自己滚烫的手掌和坚定的意志,去温暖、去稳住那具冰冷残破的躯壳内即将熄灭的火种!

殿门前,厮杀已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铁壁营”的防线,在蒙古兵悍不畏死的冲击和殿内剧变带来的士气打击下,摇摇欲坠!塔盾阵列被撕开了数道口子!不断有士兵倒下!尸体在殿门平台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台阶如同小溪般流淌!残余的蒙古兵如同嗜血的鬣狗,踩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向殿内冲击!

“挡住!挡住他们!” 一个“铁壁营”军官被弯刀砍中了脖颈,鲜血狂喷,却依旧死死抱住一个蒙古兵的腰,用最后的力气将他撞下台阶!

殿内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倒塌的蟠龙金柱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燃烧的龙椅烈焰早已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残骸。丹陛之下,拱卫的士兵越来越少,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铁甲破碎,却依旧如同沉默的礁石,用残破的身躯抵挡着黑色的潮水。

李定国一手死死按在苏凡冰冷的胸口,感受着那微弱到极致的心跳,一手紧握着那柄沾满血污的重剑!他赤红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炭火,一半钉在皇帝那被黑暗侵蚀的脸上,一半警惕地扫视着殿门前越来越近的敌人!巨大的悲痛、愤怒、焦虑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难道……真的……无力回天了吗?

就在这内外交困、君臣皆濒临绝境的最后时刻!

轰隆隆隆——!!!

一阵不同于清军炮击的、更加沉闷、却更加绵密、如同滚雷碾过大地般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奉天殿的东南方向——朝阳门的方向,滚滚而来!

那声音……是马蹄声!

是成千上万只铁蹄,踏过帝都的街道,踏过尸山血海,踏破风雪硝烟,发出的、如同死亡鼓点般沉重而狂暴的轰鸣!

紧接着!

“呜——!!!”

一声苍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撕裂了喧嚣的战场,如同来自远古洪荒的召唤,在奉天殿上空骤然响起!那号角声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涤荡灵魂的韵律,瞬间压过了蒙古人的战吼,压过了殿前的厮杀!

奉天殿内外,无论是疯狂进攻的蒙古兵,还是死守不退的“铁壁营”士兵,甚至是濒临崩溃的李定国和王回春,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感的号角声所震慑!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奉天殿广场的东南角!

风雪硝烟之中,一支庞大的骑兵洪流,如同撕裂灰色天幕的蓝色闪电,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尽头!

当先一面巨大的旗帜,在疾驰的狂风中猎猎狂舞!

旗帜底色,是深沉如大海的靛蓝!

旗帜之上,绣着一轮跃出海面、光芒万丈的金色骄阳!

骄阳之下,是奔腾的、银色的、怒目圆睁的……蛟龙!

蓝底!金阳!银蛟!

是……闽海郑家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