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第三批到的那天，何大嘴蹲在田埂上，手心里攥着一把米粒大小的稻种。种皮灰褐，摸上去凉，不像刚从麻袋倒出来的东西，倒像从很远的年份里醒过来，醒得慢，却醒了。
袋上远古符号被阳光晒得发哑。旁边贴着中文译签：高产稻种，试种优先。他盯着签看了三遍，还是问出那句：“这种子……真有三千年？搁现在，我妈都要说它过期了。”
“有没有三千年不重要。”林晚棠站在他侧后，鞋底沾泥，泥印一层压一层，“重要的是发芽率。你先泡，再下地。神话少说，数据多写。写不清，别跟别的据点吹。”
他“哎”了一声，立刻把种子分批泡进清水盆。两个年轻人扛着木犁在旁边等，犁刃新磨过，反光细得像线。何大嘴抬头吼：“先翻五十亩！试种田单独圈！别跟杂粮混！混了出问题，我拿谁问罪？”
“五十亩？”其中一个愣，手腕上的草绳勒出红印，“不是说扩到一千亩吗？大家伙都等着看大场面。”
“一千亩是总盘子。”他拍大腿上的泥，拍得啪响，“远古稻先五十亩试。试成了，再铺。试砸了，别把整仓希望赔进去。希望赔光了，嘴再大也没用。”
年轻人点头，人畜合力把垄翻开。土气翻上来，带着潮，潮里有虫鸣。何大嘴把泡好的种捞出，沥水，按行点播，动作比以前细——以前抢收，现在像在给未来上保险，保险单写在每一寸垄沟里。
林晚棠看着他：“农场从两百亩扩到一千亩，劳动力够吗？不够就说实话，我好调换工。”
“够一半。”何大嘴头也不抬，手指在土里按出一个个浅窝，“另一半靠换工。东边新来的据点换粮换工，我教他们播种，他们帮我出工。两清。不清的，别进我田。”
“账怎么记？”
“小北做表。出工日记工分，工分换粮换菜。”他忽然抬头，笑纹把眼角挤出泥印，“林姐，我以前只会喊‘多种点’。现在会算‘种多少、谁来种、赔得起赔不起’。会算了，才配管一千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