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反攻

黑压压一片,从火墙缺口涌出,甲片反光,刀枪如林。打头的是一队重甲步卒,铁盔铁甲,手持长槊,槊尖两尺多长,在火光里泛着乌沉沉的光。他们步伐极稳,每一步踩下去,烂泥没过脚踝,拔出来再踩,节奏不乱。

“曹璨的亲卫营。”刘仁瞻说,“铁甲槊手,正面硬冲,是曹家军的看家本事。”

李玉冷笑了一声。

“铁甲,重,跑不远。”

果然。那队铁甲槊手冲出百来步后,速度明显慢了。有人在泥里摔倒了,挣扎着想爬起来,被后头的人踩过去,惨叫了一声。铁甲沾水气,更重。每抬一次腿,甲片间就发出生铁摩擦的涩响,像一群生锈的铁皮人在挪。

吴军的箭雨就在这时泼过来。

不是零星的箭,是一片箭云。几千支箭同时升空,破风声汇成一声长啸,像是天被撕开一道口子。箭落下去的时候,砸在铁甲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的弹开,有的钉进甲缝,溅出血花。

铁甲槊手倒下去一排。

但曹璨没让他们停。铜锣还在敲,节奏越来越急。宋军铁甲槊手顶着箭雨继续往前拱,脚下踩着同伴的尸体,槊尖放平,开始冲。

“撞上了。”张伟的嗓子眼发干。

吴军的步卒从黑暗里扑出来。没有阵型,没有旗号,就是一窝蜂扑上去的。刀砍在铁甲上崩出火星,枪捅进甲缝里拔不出来,有人直接扔掉兵器,拦腰抱住宋军往地上滚。烂泥翻腾起来,混着血,像一口黑红的大锅在沸腾。

“吴军打不了这种硬仗。”刘仁瞻急了,“官家,让咱们上吧!”

“再等。”

“可——”

“朕说再等。”

李玉的指节攥着剑柄,攥得发白。

柳树林边上的混战持续了一炷香功夫。吴军人多,但没有重甲,硬碰硬吃了亏,开始往后退。宋军铁甲槊手追出来两三百步,队形终于松了。有人累得脱掉铁盔,有人把长槊扔了,拔出腰刀——长槊太重,追人用不上。

铁甲槊手一旦散了阵,就是一堆铁罐头。跑不快,转身慢,刀砍不穿但是摔倒了爬不起来。

“就是现在。”李玉说。

那三支插在礁石上的火把,被他拿起来一支,在空中划了个圈。

碎石滩上的南唐军动了。

一百八十名弓手同时松弦。箭不是朝天射,是平射,贴着地皮飞出去,专打宋军没护甲的小腿和脚面。惨叫炸开,铁甲槊手最前面那排人齐刷刷跪倒,膝盖上钉满了箭,像被镰刀扫过的麦秆。

弩机响了。老周按下了悬刀,弩箭飞出去,在空中拖出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一箭射穿了两个宋军的胸甲,把人钉在地上。

刀盾手翻过盾牌,冲了上去。

南唐军的打法跟吴军完全不同。吴军是不要命地扑上去硬换,南唐军是刀盾交替掩护。盾手顶在前头,挡住宋军的刀,刀手蹲着从盾牌底下钻进宋军队列里,专砍膝盖弯和脚筋。宋军铁甲槊手腿脚受伤站不住,倒地之后被拖出来,踩进烂泥里,再也起不来。

小主,

“曹璨在往江边退。”张伟指着柳树林东侧,“看那边!”

李玉眯起眼。火光里,有一队宋军骑兵正从柳树林东侧夺路而出,马背上伏着的人身穿明光铠,头盔上缀着红缨——那是曹璨的将旗亲兵。他们不跟吴军纠缠,也不回头接应铁甲槊手,笔直往江边冲。

“曹璨想跑。”刘仁瞻攥紧刀柄,“官家,我带人截他!”

“不用截。”

刘仁瞻愣住。

李玉把剑收回鞘里,拍了拍手上沾的泥。

“江边有船吗?”

刘仁瞻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

宋军渡江来的船,全在碎石滩南边三里处的芦苇荡里藏着。昨夜李玉派出去的第二队人——石敢当带走的那批老水手——不是去获港,是去烧船。石敢当放出去的消息是假的,真正的火头在芦苇荡。

江边忽然亮起来。不是火光——是比火光更亮的,一大片橘红色的光,把半边天映成了铜锈色,随即一股黑烟腾起,在黑暗里翻了几个滚,越升越高。芦苇荡烧起来了。油脂烧爆的噼啪声隔着两三里地都听得见,火苗蹿得比芦苇还高,火星被江风卷上半空,像倒飞的雪。

曹璨的骑兵在江边勒住了马。马匹被火光惊了,长嘶着人立起来,有两匹直接把骑手甩进了江里。

“他跑不了了。”李玉说。

吴军从西边压上来,南唐军从东边夹击,背后是长江,渡船烧成灰烬。曹璨的八千偏师,被碾在碎石滩和柳树林之间不到三里宽的滩涂上,彻底乱了。

有人扔了兵器往江里跳,铁甲太重,跳进去就没顶,只剩水面上咕嘟嘟一串气泡。有人跪在烂泥里举起双手,嘴里喊着什么,喊声被刀兵撞击和惨叫声淹没。还有人疯了似的往回冲,想穿过火墙缩回柳树林,被吴军的弓箭射倒在火堆边上,盔甲烧得通红,皮肉焦臭的味道弥漫开来,混进江风里,腥甜得让人反胃。

赵匡胤在北岸看见了火光。

先是芦苇荡的火,接着是柳树林的火,然后是碎石滩上一簇簇闪动的火把——南唐军的火把。隔着江,他看不见具体厮杀,但他能看见火光的移动轨迹。火把从碎石滩往柳树林压过去,速度不快,但是没停过。没有反击的迹象,没有宋军反推回来的火光。

赵匡胤站在渡口木台上,身后是捧日军两万铁骑,身前是漆黑的长江。江风很大,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不动,就那么看着对岸的火光一点一点把柳树林吞没。

“曹璨完了。”他声音很平。

身旁的赵普脸色铁青。

“陛下,曹彬请命——”

“不准。”赵匡胤说,“曹彬的船一出渡口,石敢当的火船就撞过来。你没看见吗?南岸的火光,不是乱烧的,是排成一条线的——三处火头,成品字形。这不是混战,是伏击。李青词在指挥。我们现在渡江,正好撞进他设好的套里。”

赵普沉默了一会。

“陛下,采石矶……撤不撤?”

赵匡胤没回答。他看着对岸最后一点宋军的火光灭掉,看着南唐军的火把开始在柳树林外围重新列队,看着江面上漂来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是宋军丢弃的军械、皮甲、断槊。江水冲卷着它们,打着旋,往获港方向漂。

“不撤。”赵匡胤终于开口,“采石矶是朕打南唐的第一锤。锤子落下去没砸碎,不能说这堵墙硬——是朕用错了锤。传令,濠州大营再调三万兵,五日内到采石矶北岸。朕要在李青词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一记闷棍。”

他转过身,走下木台。

“另外,派个人去寿春——给曹彬。告诉他,朕不追究这一阵的败仗。但下一次,朕要他活着打进金陵,或者死在金陵城下。”

赵普弯腰应了,转身要退,赵匡胤又叫住他。

“等等。告诉曹彬,李青词在用火——他也要学用火。李青词怎么烧曹璨的船,他就怎么烧回去。”

天快亮了。江面上的黑锅底裂开一条缝,铅灰色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江水的颜色从墨黑洗成暗青。雾气开始散了,南岸的硝烟却还没散尽,一团一团的,贴着滩涂滚动。

碎石滩上,南唐军在清点战果。

柳树林外横七竖八堆满了宋军尸体,铁甲被扒下来堆成几座小山,兵器扎成捆,码在滩头上。俘虏被绳子串成一串,蹲在烂泥里,衣裳湿透,嘴唇冻得青紫。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低着头一声不吭,还有人在偷偷哭,眼泪砸在泥地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