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金陵城起了风,暖的,从东南方向刮过来,裹着早春泥土翻新的腥甜味。秦淮河两岸的柳树一夜间抽了新芽。
崇政殿外的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殿门大开,阳光从东边斜照进来,把那面占满整墙的舆图照得明晃晃的。
李玉站在舆图前,一身石青色窄袖袍,腰间系着乌角带。舆图上标注的红蓝箭头比半个月前多了许多——江北的红色箭头仍在增,但江南这边,蓝色箭头也密了不少。
“陛下。”
萧望津从殿外进来,捧着厚厚一叠文书。
“科学院第一旬的账目出来了。”
他摊开最上面那本。
“火器所领铁料四千七百斤,已铸成二号炮管三根,三号炮管两根。农学所江寄渔选了三十亩试验田,新稻种已下泥。冶金所新方子配了第三炉钢水,出钢率比旧法高一成二。造船所昨日下水一艘新式快船,侧舷凿穿两处,船没沉。”
“钱呢?”
“三千贯月拨。另外民间捐资合计两千二百贯。”萧望津顿了顿,“城南孙氏船坊的孙老汉捐了五百贯,说他三个儿子都死在采石矶,留着钱也没人花了。沈万斛捐了一千二百贯,江东几个小商户凑了五百贯。”
殿里安静了几息。
“孙老汉的名字,刻在科学院门口的碑上。”
“臣已经刻了。”
李玉嘴角动了一下,接着问:“假图纸那边呢?”
“刘铁柱抄的那份假图纸,管壁比真图薄三分,药室大了一成。赵匡胤的工匠若照图开模,最多十几炮就会炸膛,而且炸完之后他们说不清问题出在哪——是铁料不纯还是铸模不对,每一样都得从头试。”
李玉的手指从金陵往东北方向划,落在润州上。
“粮道的事查清了没有?”
萧望津抽出另一本折子。
“吴国的粮道三条,主道从湖州经宣城、芜湖到金陵,沿途设七处转运仓,存粮不下八万石。守粮道的是虞集的裨将刘承嗣,三千人,每逢初五、初十、十五会把主力调去芜湖护漕运,润州只剩五百老卒看仓。”
“今天是初几?”
“初七。”
“还有八天。”
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近溪快步跨进殿门,手里捧着一封漆封完好的信。
“陛下,汴梁急报。”
李玉撕开漆封,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把信递给萧望津。
“赵匡胤要在清明前后渡江。”
清明。还有不到二十天。六万龙卫军,二十尊铜炮,三路主力在濠州、泗州、寿春同时集结。
萧望津把折子卷起来又展开。
“传旨。明日巳时,崇政殿大朝会。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科学院四所管事,采石矶、当涂、芜湖三镇守将——一个不许缺。”
近溪叩头退出去。殿里只剩李玉和萧望津两个人。
“萧望津。”
“臣在。”
“清明之前,把科学院火器所的二号炮管全部装上炮架,拉去江边。每一尊炮配三十发实心弹,二十发散弹。炮手三班倒,不许歇。”
萧望津深深跪下。
“臣领旨。”
黄昏时分,秦淮河上起了薄雾。
科学院院子里,虞素问蹲在新铸的二号炮管旁边,手指顺着管壁摸过去,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她拿炭笔在凸起处画了个圈。
“这根重铸。”
边上的老铁匠愣住。
“虞姑娘,这已经铸了三天。”
“这里有气孔。装药打多了会从这儿裂,和咱们送去江北的那些假图纸一模一样。”
老铁匠看着那个炭笔圈,看了好一会儿,点头。
“重铸。”
虞清商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提个食盒,把图纸从虞素问掌下抽走搁到一旁。食盒里是热腾腾的笋丝肉末粥。
“阿姐等了多久?”
“不久。粥是半个时辰前熬的,到这儿正好不烫嘴。”
虞素问端起碗喝了一口。
“阿姐,官家说清明之前要把炮拉到江边。赵匡胤要渡江了。”
虞清商没说话,只是把她掉在肩膀的碎发拢到耳后。院里火星子炸响,新炉正在开炉,铁水浇进砂模,溅起的火花映在院墙上。虞素问喝完粥,拿起笔重新画图。虞清商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妹妹的背影被炉火映成一道瘦瘦的剪影。
翌日巳时。
崇政殿里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将在右。科学院的人单独站在殿门附近,虞素问换了身干净袍子,手里抱着图纸。
李玉从殿后走出来,满殿人同时跪下。
“都起来。”
殿里一阵窸窣声后安静下来。李玉把案上一本清册打开。
“科学院第一旬账目。民间捐资两千二百贯,其中城南孙氏船坊孙老汉捐五百贯。”
他抬起眼。
“孙老汉来了没有?”
人群中,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往前迈了一步,跪下时膝盖骨响了一声。
“草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