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战后余波

金陵城头的青龙旗被晨光舔过,旗尾焦黑的线头还在冒烟。

李玉从崇政殿出来的时候,台阶上蹲着个老卒。老卒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睡得很沉。身上的甲叶被血凝成一片一片,像干涸的河床泥。李玉没叫醒他,绕过去,走下台阶。

宫门外,街面上还有昨夜激战留下的痕迹。石板缝里嵌着断箭杆,墙根下堆着砸碎的门板,一辆板车歪在巷口,车轮陷进被血浸软了的泥里。有人在收殓尸体。两个民夫抬着担架从巷子里出来,担架上躺着个半大小子,脸被烟熏得黢黑,胸口还插着半截矛尖。后面跟了个妇人,妇人没哭,只是跟着担架走,一步一挨,手里攥着那小子的鞋。

李玉站住了。

那妇人经过他身边时,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是空的,没认出他是谁。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攥着那双鞋。

“陛下。”张伟从身后跟上来,盔甲上的泥还没擦干净,“萧相国在城楼等您,说有事要禀。”

李玉没应声。他盯着那妇人走远的背影,直到她拐进另一条巷子才收回视线。

“先不急。让人把昨夜阵亡的名单整理出来。每一个名字都要记清楚。籍贯、年龄、家里还有谁。”他停了停,“阵亡将士的尸首,一具都不许丢。能找到的,全找回来。”

张伟愣了一下。

“臣这就去办。”

周砚舟靠在城楼垛口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袖口磨破了,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血痂。昨夜递了一夜的箭,虎口震裂了好几回。

李玉走上城楼时,他正阖着眼,下巴抵在胸口,像是睡着了。但李玉刚走到他面前,他就睁开了眼。

“官家。”他要起身行礼。

李玉按住他肩膀。

“别动。”

周砚舟没坚持。他不是那种会虚礼的人。李玉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石垛。城下是开阔的江滩,一夜激战后,滩涂上到处是翻倒的攻城车、折断的云梯、炸碎的木料。江风从北岸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昨夜折了多少人。”李玉问。

周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城防军阵亡三百七十二,伤者过千。新兵最多,很多人第一次上城就没了。”他说话时声音哑得厉害,“有个孩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被火烧着了,没叫疼。他从城墙上跳下去,抱住一个扛撞锤的宋兵,一起摔死在城下。”

李玉没说话。

周砚舟从怀里掏出半块饼,饼上沾着血。他看了一眼,又把饼塞回去。

“臣在城楼上看着官家从侧翼冲进去的时候——”他顿了顿,“官家身边就那点人,冲五万人的阵。臣当时想,完了。”

“那你开城门干什么。”

周砚舟转过头,看着李玉。

“官家都冲了,臣还能干看着?”

李玉笑了。笑得很淡,转瞬即逝。

“韩文潮在天牢里自尽了。”周砚舟忽然开口,“臣昨晚听说了。”

李玉没接话。韩文潮已死的消息他下令封锁,但周砚舟自己猜到,那是另一回事。

“他约臣二十一日辰时画舫相见。”周砚舟望向烟波浩渺的江面,雾气还没散尽,“臣后来想了很久。他那封信,字字句句都在说臣当年的仕途,说先帝对臣的知遇之恩。他说只要臣愿意,这条船上还有臣的位置。”

“你回他了么。”

“没有。”周砚舟摇头,“臣把那封信压在书房案头,压了三天。第三天夜里,臣去了秦淮河。”

李玉挑眉。

“臣不是去赴约。”周砚舟说,“臣站在岸边,隔了一条河,看着那艘画舫。看了很久。然后臣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呢。”

“第二天早朝,臣写了弹劾韩文潮的奏章。”周砚舟的声音很平静,“臣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韩文潮要臣上的那条船,是往回开的。而臣这把老骨头,还想往前看看。”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把刀。裴执安昨夜给他的那把窄刃短刀。刀身还裹着布,他慢慢解开,露出刃口上一道细长的磨痕。

“官家知道臣为什么收下这把刀吗。”周砚舟看着刀刃,“臣在城楼上站了一夜,腿是软的,手是抖的。但臣心里清楚——臣怕的不是死。臣怕的是死了之后,史书上写臣一句‘周砚舟,南唐旧臣,殉节而已’。臣不想只值这一句话。”

他把刀搁在膝上。

“臣今年三十八。先帝在时,臣是状元。先帝夸臣‘有经纬之才’。可臣做了什么?臣替先帝拟了十年诏书,字字句句都在说‘祖宗之法不可废’。到头来,金陵城差点被宋军攻破。臣守在城楼上,看见官家带着人冲出去的那一刻,臣忽然想——如果昨夜城破了,臣死在城楼上,史书上除了那句‘殉节’,还能写什么?臣这辈子,修了几条渠?改了几条法?喂饱了几个百姓?一个都没有。”

周砚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亮。

小主,

“所以臣收下这把刀。臣想试试——臣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做点别的。”

李玉看着那把刀。刀刃上倒映着晨光,也倒映着周砚舟那张苍白的脸。

“你会用么。”

“不会。”周砚舟说,“但臣可以学。臣可以先从能做的事做起——比如替官家把江都的事查清楚。”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刀收好。今天用不上。”他顿了顿,“但迟早用得上。”

周砚舟把刀重新裹好,塞进袖子里。那截布条从他袖口露出一角,上面还有昨夜的血迹。

“你留在城楼上,替朕看着江面。朕让人送早饭上来。”

周砚舟拱手。

“谢官家。”

临时的祭坛设在城楼下的空地。没有香案,没有牌位,只有一张方桌。桌上摆着昨夜阵亡将士的名册,厚厚一摞,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纸面上全是血手印,有些名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

李玉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三炷香。

周围站着百来个还能站得起来的守城兵,一个个浑身带伤,盔甲残破,脸上是打完仗后那种茫然的疲惫。更多的是百姓。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挤在巷口和墙根下,密密匝匝,没人说话。

李玉把香举过头顶。

“朕今天说的话,你们听好。”

他没有自称朕。他也没用臣子拟的祭文。那些骈四俪六的文辞,他一个字都没看。

“昨夜金陵城外,死了很多人。宋军死了一千二百,南唐军死了五百八十六。”他顿了顿,“加上之前在采石矶死的,润州死的,淮河死的——朕自己也算不清了。”

人群里有抽泣声。

“他们死的值不值,朕现在不说。朕说了不算。但朕能说的,朕能做主的——他们的爹娘、妻儿,从今天起,免赋税三年。抚恤银子,朝廷发双倍。人死了,银子抵不了命,但银子能买粮食,能盖房子,能让孩子念书。”

他把香插进桌上的陶罐里。

“还有。昨夜立了功的人,朕要提拔。不论出身,不论门第。会带兵的,能打仗的,能修城池的,能造武器的——朕全要。你们自己觉得够格的,找你们的将官报上来。将官觉得不够格的,朕亲自看。”

话音落下,没人鼓掌。只有风声。

一个老妪挤开人群,颤巍巍走到桌前。她手里攥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个鸡蛋。

“官家。”她声音抖得厉害,“我家阿四昨夜守城死了。他爱吃鸡蛋。这三个蛋,给他供上。”

她把鸡蛋搁在名册旁边。鸡蛋白得像骨头。

李玉没拦她。他弯腰,把那三个鸡蛋挪到名册的最上面。

人群里又走出几个人。有人在桌上搁了半壶酒,有人搁了双布鞋,有人搁了块干粮。东西越堆越多,名册被埋进去半截。

李玉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浑身是伤的兵。

“刘仁瞻。”

刘仁瞻出列,右臂还吊在脖子上,脸白得像纸。

“臣在。”

“守城这几天,有哪个兵让你觉得——这人将来能当将官。”

刘仁瞻想了想。

“有个叫陈五的。他原是城防军的火头军,本来不管打仗。昨夜末将看他一个人扛了二十斤火药往城楼上送,来回跑了七趟。第七趟的时候,宋军的箭扎进他大腿,他把箭杆掰断了继续跑。末将记得他。”

“陈五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