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挤出个瘦高个。二十四五岁,脸上有灶灰,左大腿缠着布条,布条上洇出血迹。
“小的在。”
李玉打量他。
“你一个火头军,为什么扛火药上城。”
陈五的眼睛很亮,声音却磕巴得厉害。
“回、回官家。小的原本是想偷看城楼上怎么打仗的。结果一看,没人扛火药了。前头的火药桶都空了,炮手在喊。小的就、就扛了。”
李玉笑了。
“从今天起,你不是火头军了。朕封你为百夫长,去找刘仁瞻领兵。”
陈五愣在原地。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他才扑通跪下来,连头都不会磕了。
“谢、谢官家!”
李玉伸手,虚扶他起来。
“别磕头。有这力气,留着扛火药。”
虞素问的工作室里全是铁锈味。
两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图纸和零件。炮管的残骸截成三段搁在桌角,断面处能看见炸开时留下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虞素问挽着袖子,手指在图纸上飞快划拉,往旁边一伸手。
“三号扳手。”
没人递过来。她自己扭头看,发现助手阿药趴在另一桌上睡着了,脑袋底下压着一叠还没晾干的火药配方纸。
虞素问没叫他。她自己翻遍工具箱,找到扳手,回头继续拧炮管底座上的螺栓。螺栓生锈了,拧不动。她换了个角度,憋红了脸,螺栓纹丝不动。
门从外面推开。
李玉进来时,虞素问正用膝盖顶着底座,整个人压在扳手上,咬牙切齿。她看见李玉进门,没松开扳手,也没行礼,只抬头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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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帮臣按着底座。”
李玉走过去,两手按住炮管底座。虞素问再一使劲,螺栓咔哒一声松了。
“陛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昨晚没炸死的成果。”李玉扫了一眼桌上那截炸裂的炮管,断口处铁质呈现蜂窝状,气泡密密麻麻,“这是炸膛的那个?”
“嗯。第十一号。装药量超了四分之一,铁质没淬透,打第三发就炸了。”虞素问直起腰,把扳手搁桌上,拿抹布擦手上的铁锈,“不过炸得好。”
“炸得好?”
“炸了才知道这截炮管哪处软。陛下你看这断口的气泡——这边气泡大,这边气泡小。气泡大说明这截铁水没搅匀,杂质多,淬火时温度不够,降温太快,铁质就变脆了。”她拿手指戳戳炮管残骸,“下次把这一截的模具加厚三分,淬火水温降低两度,稳个半盏茶的工夫,应该就不会再有气泡了。”
李玉看着她手指上被火星烫出的泡,新旧叠在一起,有些已经成了茧。
“科学院还有多少能用的炮。”
“成品十五门。加上这几次炸坏返修的,月底大概能凑到二十二。”虞素问从图纸堆里抽出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但比口径太小,杀伤力不够。陛下你说过的那种能打一里的、能塞进火铳里的铁管子——臣试了四次,四次都炸。最惨的一次,管子炸开把臣的眉毛燎没了半边。”
她说着,把额前碎发撩开。右眉确实少了半截。
“不急。”李玉从袖子里掏出张叠好的纸,“你先看这个。”
虞素问接过纸展开,眼神一下子变了。
纸上是李玉画的原理图——火铳枪管的挤压成型工艺。模具要分内模外模,铁水浇进去之后用螺旋压紧,冷却时保持压力,让铁质更密实。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直戳要害。
“陛下这图——”
“别问朕怎么知道的。就说能不能做。”
虞素问盯着图看了很久。咬住下唇,手指在空中虚画。忽然她抬头,眼里亮得灼人。
“能。但要加一个步骤。浇完铁水后,趁还没冷却,再压一轮。把气泡挤出去。”她拔腿就往桌案走,抓起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陛下你看这个压紧的力——如果改成螺旋加压,更省力,力道也更均匀。”
李玉站在她身后,看她在图纸上飞快地加着线。虞素问画图的姿势很古怪,整个人几乎趴在桌上,左手压纸,右手画线,左撇子的力道总把纸张推得歪歪扭扭。
“火药配方那小子叫什么名字来着。”李玉忽然问。
“阿药。”虞素问没抬头,“他昨晚就睡在工作室,调了七次配方。第七次总算把硝的比例从六成调到了七成三。试炸的时候把墙熏黄了一片。臣回头叫人重新粉刷。”
李玉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得死沉的阿药。十六七岁的少年,眼角还有火药残渍,袖子被烧出好几个洞。
“给他多发半年俸禄。”
虞素问终于抬起头。
“臣替他谢陛下。”
李玉正要再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伟推门进来,脸色铁青。盔甲上溅着泥点,手心捏着份帛书,帛书边缘被手汗泅湿了一圈。
“陛下。”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乌衣渡急报。孙德胜快马传回来的。”
李玉接过帛书。展开。
看清字的那一刻,李玉的手指僵了一下。
虞素问停笔,回过头看他。
“陛下?”
李玉把帛书折起,塞进袖子里。
“没事。你继续做。”他转向张伟,“孙德胜现在人在哪。”
“信是在辰时从乌衣渡发出的。按时辰算,他本人应该已经到了江都。”
“传令。让石敢当的润州残兵回金陵休整,崔林之的炮船暂留采石矶江面,没朕的命令不许移动。”李玉往门口走,步伐很快,“还有——把赵三叫来。”
“赵三?”张伟愣了一瞬,“他在军器监帮忙修箭垛。”
“修什么箭垛。让他洗干净手上的木刺,来崇政殿。”李玉已经走到门边,又回头,“再派人去城楼,把周砚舟也请过来。告诉他,腿软的让人扶着。这事他得来。”
张伟抱拳应下,转身就跑。
虞素问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炭笔。炭笔头断了,她没发觉。
李玉忽然回头,看着她。
“你那二十二门新炮,什么时候能拉到城墙上。”
“最快还要四天。”
“三天。”李玉的声音很干脆,“三天后,朕要看见十二门炮架在城墙上。另外那十门别架——拆成零件装船,准备往江都运。”
虞素问吸了口气。
“臣这就安排。”
虞清商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碗粥,正撞上李玉大步往出走。她侧身让开,粥碗里的粥晃了晃,没洒。
“陛下。”她声音硬邦邦的,“素问昨天到现在没吃过一口饭。这粥放这儿了,她吃不吃,臣不管。但陛下要再给她加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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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清商。”虞素问从屋里探出头,眉毛拧着,“别多嘴。”
李玉看了虞清商一眼。她的眼睛是冷的,但端碗的手,指节稳得没有一丝颤。
“给她加两个助手。你来挑。”
虞清商沉默一息,然后行礼。
“谢陛下。”
崇政殿里只有三个人。
李玉坐在御案后,把孙德胜那份帛书摊开,压在舆图上。舆图上金陵到江都那条弧线,被他昨夜用指甲划出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