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黑窑第三层的灰槽里还剩一丝没散尽的热。
陆照川把那只细长红瓶从灰里一点点挖出来时,指背都被埋着的碎炉石划出了血口。瓶身不大,却压得很深,像当年把它埋进去的人生怕火势不够、灰埋不死、后人还有机会把它翻出来。外头封着药阁封泥,里头却是一圈极细极旧的暗金古纹,火燎过,边缘已发黑,仍能看出不是如今栖霞宗常用的那一路手法。
命契玉刚靠近,瓶里便轻轻回了一声。
不是碰撞。
更像一缕被封得太久的火,在里面翻了个身。
陆照川当即把瓶子收入怀中。
沈伯舟靠在灰槽边,半边脸和衣襟都沾着黑灰,喘气像破风箱。昨夜他先在侧院里被震灵台,又被人硬拖进旧药窑,整个人已经不止是虚,是一根再压一压就要断的柴。石阿七扶着他时,对方连脚下都踩不稳,只能被架着往前走。
“先回旧舍?”
齐守藏低声问。
陆照川回头看了一眼窑口外那片还未亮透的林子。
远处有人踩断了一截湿枝,声音极轻,却足够说明这里很快会被重新清过一遍。再晚半个时辰,这瓶子未必还能在他手里。
“不回。”
陆照川道。
“直接去祖师堂。”
“人和瓶都要见天。”
三人架着沈伯舟,沿着半山石道直往上走。
雨停了,路却还湿,鞋底一踩便带出一串串水声。天色才刚从墨黑松出一点灰白,山道两侧却已经站了不少人。昨夜黑窑抢人、裴照临再度动手、主峰半夜封道的消息不知被谁有意无意捅开了,外门弟子、药阁杂役、值夜执役,甚至连主峰下头的内门弟子都借着“路过”堵在两侧廊影里。
人人看沈伯舟。
也人人看陆照川怀里那只被袖摆遮住一半的红瓶。
“就是那东西?”
“从黑窑灰槽里翻出来的。”
“主峰昨夜抢的不是人,是瓶?”
“小声点,后头有人听着。”
声音压得低,却层层往前卷,像整座栖霞宗都在顺着这条道把祖师堂往热处推。
沈伯舟走到半途,忽然膝上一软,险些直接跪进泥里。陆照川一把拎住他,掌心摸到的全是冰冷的汗。
“现在怕,早几夜就不该跟着他们活。”
沈伯舟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磨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