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没过去。
他们却已经换了第三处落脚地。
骨海外沿一间废弃盐铺,门板歪斜,屋里一股潮盐和旧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涩。石阿七把最后一块遮光布钉上窗缝,钉子入木时发出闷响,像敲在人的后牙上。
“外头搜得比刚才还紧。”
他压着声,肋下裹布已经透红,“南巷那边起了两次金铃,主脉不是在找我们,是在封那一带所有旧路。”
齐守藏把刀横在膝上,刀口上残血未干,被昏黄灯火照得发黑。
“宁照月的人刚替我们断了一次尾。”
“再拖,她自己就要露。”
陆照川靠着墙,掌心还在往外渗血。
残碑静在识海里,没有动,像也耗尽了一口气。可他知道,那东西不是歇了,是在等。等他再借一次,再把代价往骨头里压深一寸。
碑灵先开了口。
“还看?”
陆照川抬眼。
“方才那一下,不是回声。”
“是应门。”
屋里静了一瞬。
石阿七听不见碑灵的话,却看得见陆照川眼里的冷意,喉结动了一下:“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想往下翻。”
“主脉会比我们更快。”陆照川道。
“今夜不翻,明日就只剩灰。”
齐守藏没劝。
他只是起身,把盐铺后屋的木柜一脚踹倒,堵死后门,又将一枚示警钉扣进门槛缝里。
这是替他争这一段时间。
石阿七低骂一声,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爬上横梁,短刃扣在手里,盯死屋顶瓦缝。
陆照川盘膝坐下,袖中那枚门仓铜签被他重新取出,放在膝前。
铜面沾了他的血,血色已经暗了,边缘却隐隐发亮。
他伸手按住眉心,命印一寸寸浮出。
赤金纹路在昏暗里铺开,先照亮指骨,再照亮手背上那几道被残碑吸裂的伤口。细细的刺痛顺着经络往里走,像有冰针在肉里推行。
碑灵声音更沉:“你上次借的是谢不平的残因。”
“这次若再碰出生夜,会直接碰你自己的命根。”
“看见,不等于扛得住。”
陆照川道:“我只看后半段。”
话落,命印压下。
那枚门仓铜签与残碑残息同时一颤。
盐铺地面本就不平,此刻却像被什么无形之手轻轻抹过,灰尘沿着砖缝退开,露出几道极淡的旧纹。不是这间盐铺自己的阵纹,是命印把他记忆深处那座法阵的轮廓,硬投到了这里。
赤金,乌青,微白。
三色交错,慢慢拼出一个夜。
那是很多年前。
风很冷。
冷得不是冬意,是阵法抽走生气之后留下的空。四周灯火都被压得低矮,火苗不往上蹿,只贴着灯盏边缘抖。婴儿的哭声在法阵里很短,像刚冒头就被捂住。
陆照川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他。
只是襁褓里一团很小的影子,被放在阵心偏左一寸的位置。四角压符,身下是细密得几乎看不清的引命纹。那纹路像无数极细的黑针,扎在命火外层,一点点往外剥。
疼意并不会从旧影里传回来。
可陆照川的指尖还是收紧了。
他看见另一边还有个孩子。
同样小,同样安静,被护得更严,身下垫着暖玉和稳命布。许观河。
旧影里的裴照临站在阵外,脸半隐在夜色里,手里却很稳。每落一枚阵钉,地上就亮起一条线。骆天常不在阵前,只在更后方那片高台阴影里立着,衣角一动不动,像一截钉进夜里的木。
先前命印照到这里时,画面就断了。
这一次没有。
偷命已经成了。
陆照川看见自己身上的那缕赤金命火被抽出,分作两道。
一道细而长,稳稳落进许观河体内。
许家幼子胸口当即亮了一下,像一块冰底下埋了火,火不算盛,却活了。
石阿七在旁边只看得见命印外映的光影,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真是分给了他。”
陆照川没说话。
他盯着第二道。
那第二道并不比第一道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