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营的木桩还在往地里砸。
一下一下,沿着旧关长街传过来,闷得像心口上压了铁。
顾寒簪带回来的副营押册、验火簿、黑箍封条,全摊在北仓暗室的石案上。灯火很低,油里混着旧蜡气,呛人。纸页边缘被雪水打湿,卷起细毛。
陆照川只看了一遍,就把最后一册合上。
“这些不够。”
闻人止站在案边,眼下青得发沉:“还不够?”
“够定几个私将的罪。”陆照川道,“不够钉死军碑。”
他指尖点在那本验火簿上,声音很平。
“明天来的人,不会跟你争这几本簿子真伪。他们只要把副营切出去,把主阵切干净,再把北仓这批活口洗一遍口,案子就只剩边军贪腐。”
“司命旧制,养运,喂碑,都会被埋回土里。”
暗室里静了片刻。
外头巡防甲叶摩擦,偶尔掠过门缝,带进一线冷风。
顾寒簪看着他:“你要什么?”
“主阵内核的供命记录。”
一句话落下,闻人止的指骨先绷紧了。
“你疯了。”
“军碑主阵外层能改,辅纹能补,裂口都能封。只有内核里的回流刻痕最难洗。”陆照川抬眼,“那地方记的不是谁说过什么,是这座碑这些年到底吃了什么,吐去了哪儿。”
闻人止冷笑了一声,笑意发硬:“你说得轻巧。那是边军主碑,不是宗门库房。严迟刚封了主阵,封纹镜还压在上头。你连门都进不去。”
陆照川道:“所以才要你。”
闻人止一顿。
陆照川把那枚旧制铜尺推到他手边。
“你认旧制。你也最清楚司命监以前给军阵留过什么检修口。”
“我要你把入口找出来。”
闻人止盯着铜尺,没接话。
他不是怕查。
他是听懂了这句话后面的分量。
一旦真把手伸进主阵内核,这就不是帮忙查一桩边关旧案,而是在仙朝刀口上撬账本。
顾寒簪也明白。
她把刀横放在膝上,刀鞘上还沾着白日主阵里的石灰。
“就算闻人止能找到口子,你也还差一步。”
她看向陆照川。
“封营令是我顶下来的,我最多替你撬出一刻空窗。一刻之后,巡防回拢,谁也走不掉。”
“够了。”陆照川道。
顾寒簪眸光更沉:“你还差引子。主阵内核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开口。”
话音落下,暗室里第四个人终于动了。
许观河一直站在靠墙那片阴影里。
他换了件干净外袍,脸色却比先前更白。军碑前映出的那道承命真形像没从他身上退去,压得他呼吸都发紧。听到这里,他终于抬眼。
“你想让我去。”
陆照川看着他:“不是想,是必须。”
许观河唇线压直,半晌才道:“我今日已经替你验过一次。再去,军碑若顺着我体内承命结构反咬过来,我未必压得住。”
“那是你的事。”陆照川道,“你若不去,明天之后,你还能继续做许家的天骄,继续替别人背一层不知道真假的遮羞布。”
“可你身上这点东西,从此也只配烂在泥里。”
许观河眼底一沉。
这句话比骂更硬。
因为它戳中的不是脸面,是他一直不肯碰穿的那层皮。
他知道自己的根基不干净。
知道自己身上这一身命火不是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