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鸣一起,整座残城都开始下沉。
不是塌。
是往一处收。
四面断墙、空街、枯井、废楼,连那些早已死透的灯柱都在轻轻震,像地下有一口巨大的肺,正把城里残着的气一寸寸吸回去。
陆照川站在碎裂阵口前,掌下残碑发沉。
黑色碑纹不再外放,而是被城心那道升起的碑影强行拽动,顺着地脉朝前拖。
拖得很狠。
他掌心旧伤重新裂开,血顺着碑边往下淌,落进石缝,立刻被地底吃净。
许观河刚稳住气,便听见自己体内那条承命线又响了一下。
细得像蚕丝崩紧。
他脸色发白,抬头看向城心。
那道碑影已经不止是影。
灰白雾气在它表面一点点贴实,先是碑角,再是碑身,最后连那些残缺古字都浮了出来。字不全,笔意却重,隔着这么远压下来,连喉口都像堵了石灰。
更麻烦的是,先前外层崩开的灰白光潮没有散。
它们全在往碑影脚下汇。
像百川归海。
那里,正是通往城主殿的最后一段长街。
“它要收城。”许观河声音发哑,“把先前放出去的阵力全收回去。”
陆照川盯着那道碑影,眼里没有波动。
“收的不止阵力。”
他抬起手。
袖口下,腕骨一圈黑纹正在缓慢朝上爬。
那是残碑的反拽。
谢不平留在碑里的因果被城心主锁触动,正在互相牵扯。若任由它回流,整座残城方才露出的东西都会再被埋进更深处,连他们两个,多半也要一起锁死在里面。
许观河看见那圈黑纹,瞳孔轻轻一缩。
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兆头。
也知道陆照川现在比看上去更差。
可城心那道碑影已经压得街面石板寸寸起翘,根本没时间耗了。
“城主殿在哪。”陆照川问。
许观河抹去唇边血迹,抬手指向碑影后方。
“殿在碑后。”
“原本有三道路。”
“现在只剩正街这一道。”
“它一压实,路就没了。”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轰然一震。
一排早已朽烂的石兽从地里翻起,兽口齐齐朝向城心,口中吐出大片灰火。那火不高,贴着地跑,像一层死人呼出的气,所过之处,街上残存的牌匾、枯枝、布幡全部化成了细灰。
灰里还裹着碎字。
“承。”
“续。”
“供。”
许观河看得心口发闷。
这些字,他方才在外层就见过。
只是那时它们咬的是他。
现在,它们咬整座城。
陆照川一步踏前,黑碑离地半寸,四周地面顿时发出刺耳摩擦声。
“压过去。”
许观河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压不住。”
陆照川没否认。
他知道压不住。
眼前这东西不是单一道阵,不是残城里哪一座旧殿的守物,而是整片旧仙残城回收主锁时露出的碑中影。想过去,只有两条路。
要么躲,等它收实。
然后被一起锁进城里。
要么顶着它压下去。
把最后那道路先撕出来。
而第二条路,单靠残碑不够。
还缺一股能与城中承命旧纹正面相接的火。
陆照川侧过头,看向许观河。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先开口。
空气里全是碎灰味,混着地下翻出来的潮腥,像一锅煮了很多年的旧血汤,闻得人胸口发堵。
街边一根断灯柱终于承不住碑压,咔的一声折成两段。
响声不大。
却像个倒数。
许观河先笑了一下。
笑得很薄。
“你要借我的火。”
陆照川道:“不是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