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关上,外头铁栓便重重落下。
声响贴着石壁震回来,像一记钝锤。
陆照川没有立刻去看袖里的纸角。
他先站在原地,听门外呼吸。
一左一右,两名守卫没走远。廊角还有人换了位,靴底蹭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砂摩擦声。比先前更紧。
他们起疑了。
不是察觉到纸角,是审讯官看完那一场之后,不会再把他当成一件能慢慢摆弄的货。
复验前,这里多半还会来一次搜身。
时间不多。
陆照川走到石榻边,屈指轻敲了两下床沿,像在试石质松紧。门外人听得见,听上去只是个被押回来的人在烦躁。
第三下时,他指尖一滑,袖里那片纸角已经落进掌心。
纸很硬。
边角毛得发刺,像是从整页册上生生撕下来的。上头的血半干不干,摸上去发涩,带一点药味,不是新伤,多半是沈青砚自己压伤口时抹过稳血散,后来又拿血补了字。
字急。
太急了,许多笔划都像在跑。
他借着墙角那盏将灭未灭的寒灯看了一眼,只见上头是三列断痕。
左边像年月。
中间像地名。
右边是几个散乱数字,还有勾划符号,最下方糊成一团,只有一个“井”字末笔拖了出去。
看不清。
陆照川抬手,把纸角压到灯下。
灯火很弱,冷白里透一点青,照不透血污,反把那些字压得更死。他眸色不动,翻手用锁环在灯盏铜边一擦,磨下点细屑,又把腕上刚磨开的血抹了一线过去。
血触纸背时,残碑在识海里轻轻一震。
不是催他借力。
像是在提醒。
这纸本身沾过别的东西。
陆照川拇指按住纸角,缓缓一揉,指腹立刻摸出几道不对的凸痕。不是原本字迹,是底页透压出来的旧印。
他心里一沉。
这不是单独记事。
这是从账册里撕下来的角页。
账还不小。
只可惜如今只剩这一角。
门外忽有锁链轻响,像有人靠近。
陆照川指间一翻,纸角已压进掌心,整个人靠坐石榻,闭目调息。门缝外影子停了一息,没进来,又退了回去。
试探。
他等那道影子彻底远了,才重新睁眼,把纸角展开。
这一次,他没先看字,先看列格。
纸角边缘残着淡淡朱线,说明原页不是普通外署札记,而是归档成册的官账。左列宽,中列窄,右列分三栏。这样排,不像审讯记录,倒像总录之后做总对的清册。
历届总试。
分州分人分去向。
夜审偏室里,那书吏失言吐过“容器对照”。审讯官也提过,总试之后有一批“异常命格者”会被分流送往边州,不会当场清理。
若沈青砚真能摸到账,他冒死塞出来的,就不会只是某个人名。
一定是能把前后两端钉死的东西。
陆照川目光一点点往上移。
纸角最上方只剩半行:“景……三年,西北册补。”
再下去,是几个断开的地名。
“寒……州”
“赤……营”
“封河……”
都不全。
可这些地方,他并不陌生。
寒州在十三州最北,临旧边线。赤岭营是寒州外三营之一,传闻那里立着一座老军碑,十几年前曾无故大亮,照得半城不眠。封河则是更西边的小城,边军补给经行处,近年才忽然添了一座新阵碑。
这些地方散在不同边线,看似没牵连。
若只是调人去边军,不必同时出现在一页角账上。
除非这一页算的,本就是同一类人。
陆照川把纸角贴近灯焰,侧着看那些被血糊住的数字。火色掠过去,纸面里压着的字痕慢慢浮了一层影。
第一行能辨出两个数。
“优十一。”
下头隔了一格。
“失三。”
再右边是个歪斜的“调二”。
第二行更残,只看得见“优九”“失二”“调二”。
第三行只剩“优十六”“失四”。
再下一行,地名旁的数字全被抹花,像是写字的人手抖过,硬生生带乱了血。